第164章 旧信揭迷

  “温……温正和……”李昭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浑浊的眼中突然泛起一丝美好的光彩，仿佛回到了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岁月。

  “他……他独自带着一个半大的小子，叫温宁……他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他……许是……许是都觉得对方是这世上难得的、知晓彼此一点过往秘密的人……一来二去……”

  李昭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声音也带上了一点女儿家的羞涩：“他……他居然对我动了心……我……我那时年纪轻，没见过什么世面，他虽年纪大些，却稳重可靠，待我也极好……我……我这心里，也……又欢喜，又害怕……”

  那或许是她灰暗人生中，唯一一段带着暖色的时光。虽无名分，只是府中的一个丫鬟，却因着温正和那份隐秘的关照与情意，让她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心与幸福。

  “可是……好景不长啊……”李昭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被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取代，“又过了几年……有一天，我带着温宁那孩子去城外放孔明灯，回来晚了……刚到巷口，就……就看见温家宅子方向火光冲天！”

  她猛地抓住胸口的衣襟，呼吸变得急促，仿佛又被那晚的烈焰灼伤。

  “我们拼命跑回去……家里……家里已经烧得一塌糊涂……温老爷他……他浑身是血，倒在院门口，就……就只剩下一口气了！”李昭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看到我，眼睛猛地睁大，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紧紧的信纸，塞到我手里……他嘴巴一张一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眼睛里全是焦急和……和不甘……”李昭按捺着心痛到极致的情绪，继续断断续续地说。

  王氏和石宝林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

  “我认得那纸……是温老爷平时珍藏的最好的一种宣纸……我抖着手打开……”李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那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字句，“上面写着……‘已妥善寄养于渭南李家庄，知情者唯奶娘王氏，一切安好！’”

  王氏和石宝林对望一眼，显然也很震惊。

  “已妥善寄养”？“一切安好”？这分明是一封报平安的信！是温正和准备送给侯府主母杨氏的！

  他虽因恩情放了孩子，却始终记得旧主，想告知小世子的下落！

  李昭泣不成声：“我……我结合在李家庄那晚看到和听到的那些……瞬间就明白了！温老爷他是想告诉侯夫人，真正的小世子还活着，在王婶你这里！他留着这信，怕是一直在犹豫，或是找不到稳妥的机会送出……可现在，有人要杀他灭口！他留着最后一口气，就是要把这消息交出去！”

  她看着温正和那渴望又绝望的眼神，心痛地用力点头，哭着承诺：“放心！老爷你放心！我李昭对天发誓，一定……一定想办法，亲自把这信，送到永宁侯夫人手上！”

  听到她的承诺，温正和眼中那最后一点光亮才终于熄灭，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彻底没了气息。

  “后来……后来我就带着温宁，那孩子当时才十二岁，高高瘦瘦的，我们一路逃难，想着来京城送信……”李昭的声音充满了苦涩与无奈，“路上盘缠用尽，又遇到乱兵……温宁那孩子，居然被一个路过的军爷看中，说他是个当兵的好苗子，硬是……硬是把他带走了……我……我一个弱女子，拦不住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从此……再无音讯……”

  她独自一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辗转到了京城，想方设法入了永宁侯府为奴。

  她想着，总能找到机会，将温正和用性命保存下来的消息，亲口告诉那位失去了亲生骨肉的侯夫人杨氏。

  “可我进了府才知道……老夫人她……她早就神志不清，痴痴呆呆的了……府里是侯爷……是那个假周擎苍当家，还续娶了厉害的夫人，对的……就是那个周夫人，难怪她一个皇商之女的身份能嫁入侯，原来那假周擎苍娶的续弦……可也架不住她厉害……”李昭绝望地摇着头，“我一个最低等的粗使婆子，连老夫人的面都见不到……就算偶尔远远看到，她那个样子，我说什么，她又怎么能听懂？这信……这消息……我怎么敢交给别人？我……我怕消息没送到，自己就先没了命啊……”

  这一耽搁，就是几十年。那封染着温正和鲜血的短信，成了她心底最沉重的秘密和负担，也成了她留在侯府唯一的执念。

  听到这里，石宝林（真世子）已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原来，除了王妈妈，还有温正和、李昭这些人，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为了他的存在，或挣扎，或坚守，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当然，他也不知道，他的背后还有林婉清和景王赵珩，大家都在为他的身世之谜在冒险奔波……

  “那……那后来呢？”石宝林声音沙哑地问，“温宁……他后来……”

  李昭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是更无尽的悲伤。

  “后来……大概是二十多年前……温宁……他竟然找回来了！”李昭断断续续地说，“他穿着军服，长得又高又壮，已经是军中有品级的武官了！他说他多次立下战功，竟然……竟然成了永宁侯周擎苍麾下的一员大将！”

  这命运的巧合，让石宝林和王氏都感到一阵窒息。

  大概，是上天有意要将这秘密揭开。

  “可是……可是好日子没过多久……”李昭的眼中的光芒又迅速黯淡，被巨大的恐惧取代，“有一天晚上，他浑身是伤，秘密找到我，塞给我一个油布包，说是他偷偷记下的一些东西……他说……他说他发现了主将周擎苍的秘密，很可怕的秘密，关乎侯爵承继的大事！他怕自己活不成了，让我一定保管好……”

  李昭痛苦地闭上眼：“没多久……就传来消息，说他……他旧伤复发，病死了……我不信！他之前身体那么好……可我不信又能怎样？我连他的尸首都见不到……”

  哀莫大于心死。

  在温宁“病逝”后，李昭彻底心灰意冷。

  她找了一个机会，趁着偶尔清醒的老夫人杨氏屏退左右时，冒险将温正和那封染血的信，以及温宁留下的那个油布包，一起交给了老夫人。

  “我……我不知道老夫人看懂没有……她当时眼神直直的，也没说话……就把东西收进了袖子里……”李昭喃喃道，“后来……后来就没动静了……我以为……以为这些东西，就这么石沉大海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用两条人命换来的、尘封了四十多年的证据，最终会落到如今的世子夫人林婉清手中，并在今日，成为了揭开惊天秘密的关键！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屋檐滴水的嗒嗒声，敲击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击在三人沉重的心上。

  恩、怨、情、仇、秘密、坚守、牺牲……这跨越了四十多年的纠葛，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们都卷了进去，无人能够挣脱。

  石宝林怔怔地站在那里，消化着这如同话本传奇般，却又真实得残酷的过往。他究竟是谁？是石宝林，还是周擎苍？这四十多年的悬壶人生，是偷来的，还是命运另一种形式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