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母子团聚

  周文博在书房中枯坐了近一个时辰，窗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沉暗，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案上的公文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反复回响着妹妹周文卉那带着哭腔的威胁——“我去告诉父亲！”

  他了解自己这个妹妹，被母亲娇惯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性子一起，是真有可能不管不顾闹到父亲面前的。

  父亲周擎苍……周文博一想到周擎苍近来那双深不见底、寒冰覆盖的眼睛，心底就忍不住泛起一丝寒意。

  这段时间父亲对他已多有不满，若再添上这桩“外室生子、安置不当、引发兄妹龃龉”的罪名，他在父亲心中的地位只怕更要一落千丈。

  权衡再三，他那股被逼迫的恼怒渐渐被现实的压力压了下去。

  硬压下周文卉，风险太大；完全满足柳依依当初“入府”或“另置外宅”的诉求，动静也不小。

  一个较为折中的、看似让步实则仍在掌控之中的方案，便浮现在他脑海中。

  “且先稳住眼前再说。”周文博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他扬声唤来心腹小厮观墨，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日后，周文博的马车再次踏着暮色来到了早禾庄。这一次，他不像上次那般烦躁，平静得多了。

  柳依依听闻通传，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在张嬷嬷眼神的示意下，强自镇定地迎了出去。

  周文博挥退了旁人，在堂屋那简陋的木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垂首站立的柳依依和一旁恭谨的张嬷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前日，文卉来找过我了。”

  柳依依心中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张嬷嬷则是眼皮微抬，又迅速垂下，心中暗道：果然来了。

  “她年纪小，不懂事，容易被人煽惑。”周文博语气平淡，却也带着敲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张嬷嬷，“有些话，该说不该说，你们要心中有数。”

  柳依依脸色一白，正欲辩解，周文博却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了些许，道：“不过，她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融儿……终究是我的骨血，一直让你们母子分离，也确实不近人情。”

  柳依依猛地抬起头，眼中泛起几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那张嬷嬷也喜笑于形。

  周文博继续沉声道：“我想过了，既然你如此思念融儿，那边庄子的婆子也确实不堪用。便让融儿挪过来，与你同住在这早禾庄吧。”

  “真的？！”柳依依欢喜得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忙起身就要拜倒，“多谢爷！多谢爷成全！”

  “起来。”周文博伸手扶住柳依依，神色骤然变得严肃无比，目光锐利地盯住她，又饶有深意地扫过一旁的张嬷嬷，冷冷地说“但是，你需得明白，我允你们母子团聚，已是破例。此事，绝不可张扬！”

  周文博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压迫感：“侯府近来不太平，而且……尤其是……那位夫人，若让她知晓融儿的存在，知晓你们在此处，后果不堪设想！非但你性命难保，便是融儿，恐怕也……所以，你们在此，需得万事小心，低调隐忍，绝不能让任何侯府的人，除了我与你身边这老嬷嬷之外，知晓融儿的真实身份！平日里只当是寻常庄户家的孩子，你可明白？”

  这段时间，周文博觉得侯府气氛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这些他没办法与柳依依明说，所以，他干脆把理由都推给林婉清。

  柳依依不管那么多，她一听到能让她与儿子能团聚了，连忙点头如捣蒜，赌咒发誓般道：“妾身明白！妾身明白！爷放心，妾身一定谨守本分，绝不敢泄露半分！只要能让我日日见到融儿，照顾他，便是吃再多的苦，妾身也心甘情愿！”

  周文博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向张嬷嬷：“张嬷嬷，你是老人了，该怎么做，不用我多教吧？”

  张嬷嬷立刻躬身，语气恭顺：“老奴明白！老奴定当时刻提点姑娘，谨慎行事，绝不给世子爷添乱！”

  她口中如此，心中却是一沉。世子爷这话，实则就是在警告她，日后若有差池，第一个跑不了的便是她。

  见目的达到，周文博也无心多留，又叮嘱了几句“安心静养”、“勿再生事”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周文博一走，柳依依便激动地抓住张嬷嬷的手，语无伦次：“嬷嬷，你听到了吗？爷答应了！融儿要来了！我们母子可以团聚了！”

  张嬷嬷脸上堆着笑，拍着她的手背：“听到了，这是大喜事！姑娘总算能宽心些了。” 然而，她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世子爷这安排，看似开恩，实则如同将这母子二人圈禁在这方寸之地，见不得光，无名无分。

  这离她最初设想的“进府”、“争名分”差了何止千里！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这提心吊胆、仰人鼻息的日子罢了。

  “嬷嬷，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柳依依察觉到张嬷嬷笑容下的勉强，疑惑地问。

  张嬷嬷立刻收敛心神，叹了口气，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姑娘，老奴是替您高兴，可也忍不住担忧啊。世子爷虽允了，可这规矩立得也死。咱们日后在这庄子里，无异于戴着枷锁跳舞，一举一动都得小心，生怕行差踏错。这日子，恐怕比之前只是思念，还要熬人啊……”

  柳依依闻言，脸上的喜色稍敛，但转眼又淡然地道：“只要能陪着融儿，再难熬我也不怕。嬷嬷，我们会小心的，对不对？”

  “那是自然。”张嬷嬷点头，心中却冷笑：小心？在这侯府的漩涡里，光是小心有什么用？没有名分，没有靠山，就如同无根的浮萍，世子爷如今这点怜惜，说收就能收回去。看来，之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这条路，且长着呢……眼下，也只能先顺着这安排，稳住局面，再慢慢图谋后路了。

  张嬷嬷按下心头的不甘，面上不露分毫，转而笑道：“姑娘，快别多想了，这是好事。咱们得赶紧收拾起来，给小公子准备住的地方才是正经。”

  接下来的日子，柳依依满怀希望忙里忙外，亲自带人打扫东厢，缝制新衣。

  张嬷嬷也里外张罗，敲打新来的婆子，观察庄子动静，一切做得滴水不漏，仿佛真心实意满足于这暂时的安稳。

  在柳依依焦灼幸福的等待中，第二日午后，一辆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早禾庄。当观墨抱着沉睡的周融走下马车时，柳依依泣不成声地接过了儿子。

  张嬷嬷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母子，脸上虽带笑，心中却在冷静评估：人接来了，便是有了筹码。来日方长，且看吧，机会总留给有准备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庄子里炊烟袅袅。张嬷嬷的目光掠过沉静的田野，投向永宁侯府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