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方寸大乱

  柳依依在屋内听到那两个丫鬟的话，心如刀割似的。她猛地转过身，不由自主地抓住张嬷嬷略显干瘦的手臂。

  让张嬷嬷暗自吃痛，嘴角抽搐了一下，却硬是忍着不敢表露。

  “嬷嬷！你也听到了？她们说……她们说融儿他……” 柳依依语带哽咽，未语泪先流。

  柳依依的泪水扑簌簌地沿着面颊滚落而下，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张嬷嬷就着她的手，半扶半搀地让她重新在那硬邦邦的墩上坐下，自己也顺势坐在一旁，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

  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掌，轻轻拍着柳依依颤抖的手背，语气愤慨又带挑唆：“姑娘，老奴听得真真儿的，一字不落，句句清晰！小公子才多大点人儿？那可是金尊玉贵、世子爷心尖上的肉。可怜见的，又带着那磨人的先天病症，正该是千娇万宠、仔细将养的时候，身边没个知冷知热、体贴入微的贴心人日夜仔细伺候着，怎么成？

  世子爷当初安排您出来时，说得千好万好，指天誓日，舌灿莲花，定会妥善安置，方方面面都考虑到，绝不让您和小公子受一星半点的委屈，吃一丝一毫的苦头。可如今……

  您瞧瞧，这才勉强安稳了几天哪？风还没停呢，就传出这样戳人心窝子、让人寝食难安的话来！老奴这心里，真是……真是替姑娘您和小公子感到万分不值啊！这跟当初说好的，也差得太远了！”

  张嬷嬷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仔细观察着柳依依的神色，见她泪落得更凶，显然是将自己的话听进了心里，并且已然深信不疑。

  见火候已到，张嬷嬷又往前凑近了，贴在柳依依耳边，“推心置腹”地道：“姑娘，不是老奴多嘴多舌，非要在这时候说这些戳心窝子的话来给您添堵。您细想想……仔细琢磨琢磨……想想大姑娘当初……在那侯府里，是何等的风光无限，独占鳌头？世子爷那时待她，不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要星星不给月亮？可最后呢？

  最后却落得那般凄惨决绝、身首异处的下场！归根结底，细细想来，不就是因为太过相信男人的那些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低估了后院里头、尤其是那位正头夫人的手腕与狠辣心肠吗？”

  张嬷嬷不敢直呼林婉清其名讳，只敢用含糊又充满忌惮的“那位”来代指，不知是因为畏惧，还是觉得忌讳谈那个名字能带来不祥。

  “如今您和小公子这处境……”张嬷嬷话锋稍稍一转，带着对比的唏嘘，“说起来，比大姑娘当初还要不如，还要凶险几分。至少大姑娘那时还在府里，名分上好歹是明的，是个姨娘。

  可您呢？世子爷纵然心里是真的有您，怜惜您，待您与别个不同，可他毕竟是永宁侯府的世子，是将来要承袭爵位、支撑门庭的人！

  上头有侯爷威严压着，府里有那位手段通天、耳目众多、心思深沉的的正头夫人时时刻刻盯着，防贼似的！他夹在中间，纵有满腔护花之心，一腔柔情蜜意，又能顶得住多大的压力？真正能豁出去护住您几分？怕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时候，也只能先顾着自己了！”

  张嬷嬷话锋陡转，尖锐而现实，“再说了，”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如钩，紧紧锁住柳依依渐渐变得更加惨白的脸，继续道，“小公子这腿疾，连太医署的圣手、京城里最有名的几位杏林高人都挨个儿瞧遍了，个个都摇头叹气，说是胎里带来的根本之症，先天不足，难以根治，便是华佗扁鹊再世，恐怕也束手无策……

  世子爷盼星星盼月亮，盼了这么久，费了多少心思，好不容易得来的长子，寄予厚望，却是个……唉，姑娘，不是老奴说话难听，往您伤口上撒盐，男人家，尤其是这等勋贵之家的爷们，最是看重子嗣是否健全聪慧，这关乎门楣声望，关乎家族前程未来，是顶顶要紧的大事！如今这最大的指望、最重的筹码落了空，他心中难道就真无半点失落、半点芥蒂、半点厌弃？

  这硬生生将您母子分离，骨肉拆散，美其名曰是保护，是为了你们好，可往深处想，往那不堪处琢磨，究竟是为了保全你们，还是……还是心里已然嫌弃是个累赘负担，索性眼不见为净，图个自家清静顺心呢？

  这男人的心哪，尤其是这些贵人的心，深似海，硬如铁，可是说变就变的！”

  “不……不会的，绝不会的！世子他……他亲口答应过我，他待我是真心的，与待姐姐不同，他绝不会……绝不会如此待我，如此待融儿……”

  柳依依猛地抬起头，一双泪眼死死望着张嬷嬷，连连摇动，声音激动，尽力驱散这些钻入脑海的可怕念头。

  可她发现，她辩解的话语是那般苍白无力，连她自己听着都觉气虚。

  张嬷嬷的话，句句如刀匕，精准无比地扎入了她内心深处最脆弱、最恐惧、最不愿触及的角落。

  姐姐柳盈盈昔日盛宠之下骤然陨落、血溅刑场的惨状，至今仍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周文博近来因融儿病情确诊而日益加剧的烦躁易怒，言语间的失望，以及昨夜那近乎冷酷无情的分离安排，她也亲身感受，历历在目，那冰冷的眼神此刻回想起来仍让她心寒；

  如今再听闻儿子在那偏僻田庄里，可能正遭受着任其自生自灭的苦楚……所有的担忧、恐惧、长久以来积压的不安、委屈与深深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爆竹，轰然爆发，让她方寸大乱。

  “嬷嬷，那我……我如今该怎么办？融儿他还那么小，离了我，他夜里怕黑，腿疼了要找娘，他可怎么活……我这心里，跟刀绞一样……”

  柳依依彻底失了主张，紧紧抓住张嬷嬷那粗糙又带着汗意衣袖，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能让她不至于立刻被惊涛骇浪吞噬的救命稻草。

  张嬷嬷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毫无主见、只知哭泣的柔弱模样，心中有一切尽在掌握的阴暗快意，又混杂着几丝居高临下的鄙夷嫌弃：真是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个立不起来的软骨头……

  但张嬷嬷面色如常，反手握住柳依依柔若无骨的手，蛊惑人心地道：“姑娘！事到如今，光掉眼泪有什么用？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流干了也没人怜惜！指望别人，指望男人的良心发现，指望那点虚无缥缈的情分，终究是镜花水月，靠不住啊！

  大姑娘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眼前，难道还不够深刻、不够惨痛吗？咱们得自己为自己打算，得为小公子的将来谋划！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立住了，心里有章程，才是真的！这世上，谁也靠不住，唯有自己！”

  “谋划？”柳依依抬起红肿的眼，仿佛终于被这些话语注加了希冀之光，“如何……如何谋划？我一介弱质女流，无权无势，又能如何谋划？”

  这些是柳依依想都不敢想的事！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悄然向晚，暮色如一块巨大的、沉甸甸的灰色绒布，缓缓笼罩了整个早禾庄，远处的田埂、屋舍、树林都渐渐模糊了轮廓，融为一片暗沉的剪影。

  可到底是怎样的谋划，才能让她看到自己和儿子周融的康庄前程？

  或许能绝处逢生改变命运，亦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