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2章 三生有幸

  “平静安乐，与世无争。”

  赵珩的话语在静谧的房内回荡，仿佛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幸福的样子有千万般，这样的平静安乐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赵珩心中甚至是这样想的：做那高高在上、却需时刻提防阴谋算计、连枕边人都要互相倾轧的永宁侯，未必能比石宝林如今这般内心安宁、受人敬仰来得幸福多少！

  可林婉清却不以为然。

  她心中冷笑：他本是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金尊玉贵，若非被人偷天换日，鸠占鹊巢，他何至于流落民间，历经困苦磨难，甚至险些夭折？！

  这永宁侯府偷来的荣华富贵，是建立在剥夺别人应拥有的一切之上，何其不公！

  这“与世无争”，不过是命运强行塞给他的无奈选择，而非他主动寻求的人生境界。

  “周擎苍那边，近来可有异动？”林婉清按下心绪，转而问起他的情况。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赵珩凤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如同冬夜流星：“他近来表面上倒没什么大动作，只是和老三泰王那边走得愈发近了些……洛州那边他的人也暂时偃旗息鼓，但据本王观察，他并未死心，应该还在秘密打探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猜想，他应该也已经嗅到了几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只是尚未确定这威胁究竟来自何方，源头在何处。他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心虚。”

  林婉清微微颔首，这情况在她预料之中。

  无论现在的周擎苍这侯爷之位是真是假，但他能在朝堂沉浮数十年，其心机手段绝非庸碌之辈可比。

  如此大的动静，他若毫无察觉，反倒奇怪了。

  他越警惕，越能说明他们寻找的方向正确。

  石宝林，八九不离十，是四十多年前侯府王奶娘抱走的小世子……

  至于，王奶娘为什么要抱着小世子，还不知道。

  还有，当年冒充失而复得的小世子（现在的周擎苍）为什么会被带回侯府？是有意安排，还是下人为了完成找“小世子”的任务，随便寻了个小孩凑数？

  可惜，刘嬷嬷说得没错，当年知道内幕的人，都死的死，散的散的，都无从得知了！

  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衬得夜色更加静谧。

  清冷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朦胧的清辉，如同铺开了一层银霜。

  片刻后，林婉清抬眸，直直看向赵珩，主动打破了沉默，问道：“殿下，如今人证已在掌控之中，真相呼之欲出。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赵珩迎上她那双如水眼眸，忽然轻笑一声，姿态放松地向后靠向椅背，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语气轻松地道：“本王今日前来，除了告知夫人事情的进展，更想听听夫人你的打算。此事自始至终，此事，由夫人你一手查证、步步牵线，其中诸多关窍、利害牵扯，夫人你比本王看得更为透彻。想必夫人心中想必早已权衡利弊，有了成算。本王……”他微微前倾，目光诚恳而锐利，“愿闻其详，全力配合。”

  他将决策的主动权，毫不迟疑地推回到了林婉清手中。

  这既是对林婉清的信任，也是对她特殊身份的顾忌——毕竟，她此刻名义上还是周家的儿媳，动周擎苍，势必会牵连到她，甚至波及她身后的林家。

  由她主导计划，更能把握分寸，减少不必要的波及。

  林婉清心中微动，对景王的用意了然于心。

  她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天幕上那轮被薄云遮掩、若隐若现的明月。夜风拂面，带来一丝清凉，也让她的思维愈发清晰。

  “殿下，”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如今我们手握真相，然则，这真相如利剑，藏在鞘中（因为还有几处疑虑）……我们要怎么拔这个剑，要怎么拔，需讲究时机、角度与力道。若贸然行事，恐非但不能一击毙命，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逼得对方狗急跳墙，做出极端之事，伤及无辜，或是……让这把本该指向敌人的利刃，因使用不当，反而伤了我们自己。”

  林婉清讲得很含蓄，但她知道赵珩听得懂。

  “此言，也正是本王心中所想！”赵珩不掩其赞赏之意，颔首认同。

  林婉清继续分析，语气沉稳：“石宝林如今生活虽清贫，但内心安宁，对自身真实身世一无所知，对侯府富贵也毫不敢向往。穆婆婆（奶娘王氏）与他母子情深数十载，其情义也可叹！可为什么她守护这个秘密四十余年，宁愿陪着这个有着高贵身份的“真侯爷”过清贫日子？

  倘若她矢口否认石宝林就是当年的小世子，甚至……为了保全石宝林现有的平静生活而选择极端方式，那我们岂不是弄巧成拙，竹篮打水一场空？届时，非但无法指证周擎苍，反而可能让真正的世子心生抵触，不愿出来面对指证，那又如何是好？”

  赵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面色凝重起来：“夫人的顾虑，层层深入，甚是在理。那依夫人之见，该当如何破局？”他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显然很感兴趣。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林婉清语气笃定，“一个水到渠成、能让穆婆婆不得不主动开口，或者至少让她无法矢口否认的契机。同时，我们需要让石宝林在知晓真相后，能理解他自己的冤屈，主动配合我们……”

  林婉清顿了顿，眸中闪过冷冽的光，“此外，周擎苍那边，我们也不能让他太过‘清闲’。他越是感到威胁临近，越是紧张，越是疯狂地寻找来源、消灭隐患，过程中露出的破绽和马脚才会越多。

  我们或许……可以再给他添一把火，加一阵风，让他自己先乱起来，自露其短。这就叫，‘打草惊蛇’，方能‘引蛇出洞’。”

  “哦？如何添这把火，加这阵风？”赵珩饶有兴致地问道。

  他太喜欢这种主动出击、掌控节奏的策略了！

  “这需要殿下协助，动用您在朝堂和市井中的力量。”林婉清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如此这般，将一条引蛇出洞、火上浇油的连环计策细细道来。

  其中涉及利用周擎苍对洛州旧事的高度敏感与恐惧，通过特定渠道，散布一些半真半假、指向模糊却又足以让他心惊肉跳的流言，比如“当年知情人似有踪迹”之类，营造危机，逼他自乱阵脚，主动采取行动去寻找、去封口，从而在行动中暴露更多证据，甚至可能……促使他与某些人（比如泰王）的接触变得更加急切和明显，留下更多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的把柄。

  赵珩凝神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此计不仅精准地抓住了周擎苍的心理弱点，而且狠辣老到，步步递进，完全不像是一个深闺妇人能想出的手段。这位林夫人，真是每一次接触，都让他有新的发现，堪称“宝藏盟友”。

  “至于石宝林和穆婆婆那边，”林婉清语气恢复了平静，“暂且按兵不动，外松内紧，只需确保他们绝对安全，不受任何外界干扰或伤害。待时机成熟，火候到了，真相自然而然地大白于天下……”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静静地看着赵珩。

  房内，只余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与窗外微弱的虫鸣交织在一起。

  赵珩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林婉清沉静而自信的脸上，忽然，他抚掌轻笑，轻声赞道：“好！思虑周详，条理清晰！就依夫人之言！影一及其所属，在此期间，全力配合夫人行动，听候夫人调遣。所需一应人手、资源，夫人皆可直接调用，不必再经本王。本王，便在幕后，静候夫人佳音，等待那……石破天惊、水落石出的一刻！”

  他重新披上那件黑色斗篷，打开门，又深深看了林婉清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最终，他却沉默了很一下，赞叹：“夫人之才，运筹帷幄，洞察人心，决胜千里之外，真乃女中诸葛，不让须眉。本王，三生有幸！”

  喂？什么叫三生有幸？什么意思？

  可赵珩身形一晃，已隐入外面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