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锦绣商号夜会

  数日后，月色朦胧。

  春夜的微风带着些许凉意，拂过京城纵横交错的巷陌，也拂过西城“锦绣商号”总号后院那几株新吐嫩叶的海棠。

  院内早已沉寂下来，白日的喧嚣与人声鼎沸尽数褪去，唯有廊下悬挂的几盏安静的风灯，执着地投下昏黄的光晕，将青石板路面染上一圈圈暖色的光斑。

  此处是林婉清绝对掌控的地盘，经过她数年来的雷厉风行与精心整顿，明岗暗哨布置得滴水不漏，规矩森严，堪称京城中最适合密谈的所在之一，连一丝无关的虫鸣似乎都识趣地噤了声。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光线集中在紫檀木书案周围，将四周博古架与帷幔的阴影衬得愈发深沉。

  林婉清静静地坐在案后，窈窕的身段在灯下愈发显得柔和，一如她此刻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

  她的面容在灯影下半明半暗，沉静如水，唯有那偶尔掠过眸底的微光，才能显示出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她在等待，等待一个足以撬动整个永宁侯府基石的时刻。

  窗外，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清晰，在寂静的夜里能传出很远。

  几乎是同时，一道几乎与浓稠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被风吹落的叶片，轻飘飘地掠过院墙，其身法诡秘，动作迅捷如电，几个起落间，已完美避开了所有明暗守卫的视线与警戒范围，精准得如同尺量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书房门外，未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仿佛只是夜风拂过阶前。

  “叩，叩叩。”

  两轻一重，特定的节奏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进。”

  林婉清放下指尖的玉佩，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这深夜的访客。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迅捷闪入，带进一丝微凉的夜气，随即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来人脱下带着夜露寒气的黑色斗篷风帽，露出一张俊美无俦却隐含威仪的面容，剑眉斜飞入鬓，凤眸深邃如潭，正是景王赵珩。

  他如平常一样身着常服，一身是毫无纹饰的玄色锦缎衣裳，墨玉簪发，全身上下无半点多余佩饰，更显得身姿如玉树临风，气度逼人之中，又添了几分利落。

  “殿下亲至，陋室生辉。”林婉清起身，微微屈膝行礼，姿态从容不迫，并无多少受宠若惊之态，更像是好友之间的见礼。

  赵珩虚扶一下，目光在室内迅速扫过，最后落在林婉清沉静如古井的脸上，唇角微扬，欣赏地道：“林夫人此处，清雅静谧，守备森严，可比本王府上那些看似铜墙铁壁、实则未必没有疏漏的地方，要令人安心得多。”

  “还得是王爷不嫌弃呀！”林婉清俏皮地说。

  赵珩又微微一笑，自行在客位坐下，姿态放松。

  林婉清执起红泥小炉上一直温着的紫砂壶，为他斟了一杯早已备好的温茶，茶汤清冽，香气高扬。

  “殿下夤夜约妾身相候，可是‘石娃子’一事，有了确切的进展？”

  林婉清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她眸光清亮，显得心中已有了答案。她深知，若非有了重大突破，赵珩绝不会轻易亲自前来。

  赵珩端起茶杯，缓缓道：“夫人所料不差。人，已经找到了。就在城南仁济坊，化名石宝林，经营一家‘济世堂’医馆，年逾五十，医术精湛，更难得是仁心仁术，乐善好施，坊间皆称‘石菩萨’。”他顿了顿，目光从茶杯移向林婉清，显然是在观察着她的反应。

  林婉清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光芒，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只是追问道：“可能确认就是葛三针当年救治并认为义子的那个‘石娃子’？”

  “确认无疑。”赵珩语气肯定，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只是……你猜，他是谁？”

  赵珩故弄玄虚。

  “他是谁？他就葛三针的义子……是找到那个孩子的最大线索呀！”林婉清不假思索地道。

  赵珩摇摇头，饶有趣味地盯着林婉清：“你再猜？”

  “再猜？难道……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林婉清心中一恸，这个是她没料到的， 但赵珩一直让她猜，肯定有深意！

  “林夫人不愧是女诸葛，”赵珩很满意，继续说，“那“石娃子”自述，他幼年流落洛州，身患重疾，是葛三针救其性命并认之为义子授其医术。葛三针去世后，他随母辗转入京，以医术立身。时间、地点、关键人物关系，环环相扣，都对得上。”

  赵珩简要说明情况。

  “那他……可知自己真实身世？”林婉清声音不禁有点颤抖，侦查了这么久，总算有了结果！

  “石娃子”是否知道自己身份这件事，直接决定了他们下一步行动和行动难易程度。

  赵珩摇头，神色复杂，沉吟道：“他似乎……毫不知情。他只认为自己是个从小失父被寡母养大的苦命人，后得遇良师，学得安身立命之本。他如今悬壶济世，奉养寡母，内心平静而满足，颇有些……安贫乐道的精神。”

  赵珩放下茶杯，身体向林婉清的方向微微倾斜，声音压得更低，“而他身边那位“寡母”，就是那位几乎足不出户的穆婆婆……经多方查证、交叉比对，如今已有九成把握，可以确定，她就是当年永宁侯府的奶娘，王氏！”

  知道“石娃子”就是当年的孩子子，那他的“寡母”，自然就是那个“王氏”，但她亲耳从景王口中听到这个确切的结论，林婉清的心还是猛地一沉，随即涌起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永宁侯府隐藏了四十多年、关乎爵位正统的最大秘密，终于被她牢牢握在了手中！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复又问：“殿下的人，行事可还隐秘？可曾惊动他们？”

  她担心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这来之不易的线索断掉，让那对母子如同受惊的鸟儿般再次飞入茫茫人海。

  “夫人放心，影一办事，向来稳妥。”赵珩语气笃定，他对自己麾下精锐是绝对信任的。

  “目前他们只是远远观察，未曾靠近，更未曾有任何接触。那石宝林每日里不是坐堂问诊，便是外出救治急症，作息规律；穆婆婆则几乎只在那小院之内活动，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感情甚笃，日子过得……在外人看来，倒是平静安乐，与世无争。”

  他最后一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感慨。

  谁能想到这对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母子背后，竟掩盖的却是长达四十多年的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