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海棠树下的杀机

  接下来的几日，永宁侯府表面依旧维持着周文倩出嫁后的余庆与平静，仿佛那场风光大嫁涤净了所有阴霾。

  林婉清如同寻常一般，每日晨起理事，雷打不动地在花厅接见各处管事与商号掌柜，处理府中大小庶务，对"锦绣商号"送往迎来的账目做核查。

  她从容端庄，眉眼温婉，仿佛全然沉浸在新嫁娘带来的喜庆余韵之中，对正院那边悄然涌动的污浊动作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是浑不在意。

  然而，在林婉清这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一张无形而致密的大网，在她精准冷静的操控下， 已在侯府悄然张开，只待自作聪明的恶毒飞蛾扑将上来。

  她先是利用执掌中馈的便利，以"侯爷日前偶感库房潮湿，吩咐需彻底修缮清点，以免虫蛀霉变，损了府中珍藏"为由，将自己所居的清辉院，尤其是小书房、寝卧、乃至库房等最易被栽赃陷害的关键处所，发动心腹之人，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彻底清理了一遍。

  所有陈年旧物、闲置杂物或重新登记造册，标注来历，或干脆清理处置，运出府去。

  整个过程光明正大，记录详实，确保没有任何可疑之外物能被提前隐匿放置，不留半分可供人提前做手脚的可乘之机。

  紧接着，她以"母亲病中虚弱，身边伺候的人手虽众，却恐有不够精心周到之处，需得再添几个沉稳细心的过去看顾，方显我等孝心"为名，从自己麾下精心挑选了几个机敏伶俐、口风严实且绝对忠心的丫鬟和婆子。

  "去正院，好生伺候夫人。眼睛亮些，耳朵灵些，该记下的，一字不漏。" 林婉清亲自召见这些人，并未多言，但众人也懂她的深意。

  于是，这些"体贴周到"的"补充"人手，便被顺理成章地送入了周夫人的院子里。

  明面上是尽孝伺候，端茶送水，捶腿捏肩，实则将周夫人院内的人员往来、钱嬷嬷与其心腹的每一次交头接耳、每一个异常举动，都置于严密的监视之下，然后再悄然传回清辉院。

  与此同时，凌绍那边也加紧了对外围的监控，死死盯住"鬼手张"那藏污纳垢的暗娼门庭以及那个负责传递腌臜物件的粗使王婆子。

  日夜轮班，眼线交错，务求掌握她们每次鬼祟接触、传递物品的准确细节记录下来。

  这日黄昏，暮色如纱，缓缓笼罩庭院。

  凌绍趁着这光影模糊的掩护，悄然潜入清辉院书房回禀。

  他恭敬回禀，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姑娘，目标动了。那个王婆子昨夜子时前后，天色最沉之时，又寻了个由头，偷偷溜出府去了一趟'鬼手张'后巷那污秽之地。

  此番她带回了一个小小的、用黑布严密包裹的物件，看其轮廓形状，似是一个……木偶。"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清晨，天色未明，她便借着打扫庭院落叶的由头，提着一把不起眼的小扫帚，鬼鬼祟祟溜到您小书房窗外那株西府海棠树下。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注意后，便从袖中滑出一把巴掌大的小铲，迅速在树根旁背阴处刨了个浅坑，小心翼翼地将那黑布包裹放了进去，覆上土，还特意用脚踩实，又胡乱撒上些落叶遮掩，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木偶？！

  林婉清端坐于书案之后，闻言，眼中并无惊诧，心中冷笑连连。

  果然不出所料，正是这宫闱宅斗中最为恶毒卑劣的巫蛊人偶！

  此等魑魅魍魉之术，在前世那吃人的宫廷与永宁侯府后宅的倾轧中，她早已屡见不鲜，深知其虽手段拙劣，却每每因触及帝王与勋贵之家最深的忌讳而杀伤力巨大。

  "可知那木偶有何具体特征？比如，材质、大小，上面可有什么特殊的标记符咒？"林婉清追问。

  "据我们的人，埋伏在更高处的阁楼，借助特制的西洋镜远远观察，"凌绍禀报得极其细致，"那木偶似乎是寻常桃木所制，高约半尺，四肢俱全。身上似乎用朱砂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看之不似中原路数。

  最关键的是，其心口位置，还贴着一道窄长的黄纸符箓，上面用朱砂写有字迹，看大小和格式排列，极像是……人的生辰八字。"他语气愈发凝重，"属下大胆推测，那八字……恐怕是有人刻意仿写了您的笔迹。"

  好毒辣的心肠！果然是这最阴险的一招！

  林婉清眸中厉色一闪而逝。

  若是那木偶上写的是老侯爷周擎苍或是世子周文博的生辰八字，再被"恰好"从她林婉清的居所范围内搜出来，且是她的字迹，那便是诅咒尊长、谋害亲夫，十恶不赦之滔天大罪！足够让她百口莫辩，瞬间从云端跌落泥沼，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可能牵连整个林家！

  周夫人这是被逼到了绝境，狗急跳墙，意图用这最愚蠢却也最致命的一击，将林婉清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们计划何时发难？可曾探听到具体时辰与步骤？"林婉清眸中锐光如电，继续冷静地追问，仿佛在推演一盘与己无关的棋局。

  "根据正院里传来的零的信息，以及钱嬷嬷这几日暗中准备、试图串联拉拢几个立场不定的管事婆子的举动来综合分析……"

  凌绍条理清晰地分析，"她们似乎是想在三日后的望日（十五），借着每月府中女眷需集中向夫人请安的惯例，各房姨娘、有头脸的管事媳妇齐聚正院，人多眼杂，最是混乱之时，由钱嬷嬷或是某个被银钱或把柄收买的婆子，假装不经意地提起某些异状，

  再引导众人前来清辉院‘查看’，最终在那海棠树下当众‘意外’挖掘发现，来个人赃并获，将事情瞬间闹大，让您在众目睽睽之下无从辩驳，坐实罪名。"

  三日后的十五？

  真是打得好一副精密的如意算盘！

  望日请安，人员最杂，目光最多，在那般情形下"铁证"如山，确实能如雷霆般将她瞬间打入地狱，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曹氏啊曹氏，你为了除掉我，当真是煞费苦心！

  "既然她们如此处心积虑，连戏台都搭得这般‘周到’，角儿也都选好了，"林婉清沉吟片刻，便有了计较。她对凌绍招了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些。

  凌绍附耳过来。

  随即，她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将一番缜密的谋划细细道出。

  凌绍起初听得微微愕然，显然没想到林婉清会采取如此大胆而犀利的应对之策，这已远超寻常的后宅防卫。

  但随即，他脸上又有了叹服之色，如同士卒见到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统帅。

  他抱拳，腰背挺得笔直，沉声道："姑娘此计甚妙！可谓釜底抽薪！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所有细节必当落实，定不负姑娘所托！"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反客为主，让那布局者亲自踏上她为自己铺设的绝路！

  凌绍领命，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宁静，只余桌角那盏孤灯灯花偶尔爆开一声细微的噼啪轻响。

  林婉清缓缓自书案后起身，踱步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带着凉意的夜风拂面而来。

  周夫人，曹氏庆业，你既亲手种下这株恶毒之因，便休怪我林婉清，毫不留情地还你一个身败名裂、万人唾弃的恶果！

  夜色渐深，月过中天，窗下的海棠树依旧在夜风中摇曳，静谧而美好。

  然而，一场注定要颠覆命运的污浊已酝酿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