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高中探花
作者:酿月
寒冬腊月里的一场春闱,牵动着无数举子与家族的心。
待到次年阳春三月,杏花绽放之时,礼部贡院门前再次成为京城瞩目的焦点。
此番会试,林宛安发挥稳健,名列前茅,取得了参加殿试的资格。
殿试之日,紫禁城笼罩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晨曦微露,身着崭新公服的新科贡士们,在礼官引导下,鱼贯入宫,于太和殿前广场按名次序列班,垂首恭候。
丹陛之上,侍卫持戟肃立,旌旗在微风中轻扬。
林宛安立于人群之中,深吸一口带着清晨寒露与皇家威仪的空气,努力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
他想起姐姐临行前的叮嘱:“殿前奏对,贵在沉稳。不必刻意求奇,但求言之有物,气度从容。”
也想起恩师陈阁老的点拨:“策问核心,无非经世济民。立足根本,放眼实务,方是正道。”
钟鼓齐鸣,净鞭三响,百官依序入殿。随后,鸿胪寺官员引贡士们进入恢弘的太和殿。殿内金碧辉煌,御座高悬,当今陛下端坐于上,虽隔得远,那无形的天威仍让所有学子屏息凝神。
三拜九叩大礼之后,礼部官员奉上策问题目,由陛下亲自选定,当场宣读。此次策问,聚焦于“漕运利弊与改良之道”。
林宛安心中一定。漕运之务,他不仅于典籍中多有涉猎,更因着姐姐林婉清经营嫁妆铺子,时常接触南北货殖,对漕运实际运作中的积弊与关节,早有耳闻目睹,甚至与姐姐讨论过一二。他凝神静思,腹稿渐成。
在庄严寂静的大殿中,只闻笔墨纸砚的轻微声响。
林宛安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于宣纸之上。
他并未空谈前人之见,而是从漕粮征收、运输、仓储、损耗以及沿途吏治、漕丁生计等多个层面,层层剖析,指陈时弊如“耗米”之重、沿途盘剥之甚、河道淤塞之患,并提出“清厘粮册以杜虚冒”、“整顿漕规以恤丁力”、“疏浚要害河段以保畅通”等数条具体建议。
文风朴实,论证严谨,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关切民生的务实之风。
文章既成,他仔细检查无误,方才恭敬交卷。
所有试卷经弥封、誊录后,送至阅卷官处评阅。
最初,林宛安的卷子因其观点切中时弊,略有些尖锐,被一位较为保守的阅卷官置入了二等。
然而,主考官陈阁老在复核时,一眼便认出了那虽经誊录却依旧清晰的文路与思想。
他仔细品读,越看越是赞赏,认为此文不尚空谈,切中肯綮,实为不可多得的经世之言,力排众议,将其擢升为一等前列。
最终名次需由皇帝钦定。
御殿之上,陛下翻阅着前十名的试卷,当看到林宛安那篇关于漕运的策论时,目光停留了许久,甚至微微颔首。
传胪大典当日,太和殿前文武百官、新科贡士齐聚,静候那决定最终排名的唱名。
鸿胪寺官员手持金榜,声音洪亮,穿透云霄:
“一甲第一名,苏州府,沈文渊!”
……
“一甲第三名,顺天府,林宛安!”
“探花”二字落定,林宛安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
他强行稳住心神,撩袍、上前、叩首、谢恩,动作流畅,仪态端正,唯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臣,林宛安,叩谢陛下隆恩!”
年老的天子端坐龙椅,目光掠过下方那位新鲜出炉的探花郎,见其年纪虽轻,却举止沉稳,面容俊雅,气度清正,不由龙颜大悦,难得地开口多问了一句:“林探花,朕观你策论,于漕运之事颇有见地。可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理?”
林宛安深吸一口气,从容应答:“回陛下,学生恩师常教诲,学问之道,不止于书本。需体察民情,知晓稼穑之艰,商贾之难,方能学以致用,不负圣贤之道,不负陛下取士之心。”
他并未直接自夸,而是借师训巧妙回应,既显谦逊,又扣紧了务实主题。
皇帝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点了点头:“好,望你日后入仕,能不忘初心,务实为民。”
“臣,定当铭记圣训,鞠躬尽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比骏马还快地飞出了宫墙。
永宁侯府,清辉院。
林婉清正在修剪一盆兰草,动作优雅从容。
采薇欢呼雀跃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小姐!中了!少爷……探花!是探花郎!皇上亲口点的!”
剪刀“咔哒”一声,轻轻合拢。
林婉清缓缓放下银剪,转过身,面上并无狂喜之色,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如同美酒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醇厚欣慰。
眼眶微微发热,却并无泪水滑落。她等这一刻太久了,不仅仅是今世的期盼,更是对前世那份巨大遗憾与悲痛的彻底弥补与释然。
“好。”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却蕴含着千钧之力,“吩咐下去,清辉院上下,赏三个月月钱。”
“是!是!”采薇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很快,周文博便带着一阵微凉的风踏入了清辉院。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内那个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听闻一件寻常喜事的女子,心情复杂难言。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如同一位正常的、为妻弟高兴的姐夫:“夫人,宛安弟高中探花,实乃大喜之事。我已命人备下贺礼,即刻送往林府。你……可要回去道贺?”
林婉清这才抬眼看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世子爷有心了。自然是要回去的。”
林婉清顿了顿,语气轻柔却仍疏离,“不过,侯府的贺礼就不必了。我们林家,虽是小门小户,这点场面,还撑得起。”
周文博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现在的永宁侯府,已远非当初的侯府,在经历周文博舅家被抄家下狱一事后,在官圈乃至京城的名声都一落千丈。
倒是如今的林府已然成了新贵!姐姐林婉清经商有道,声名在外,弟弟年少成名,高中探花!
周文博苦笑,可他勉强打鼓起勇气,说:“夫人这是哪里话,总是姻亲……”
“世子爷政务繁忙,妾身不敢多扰,这便去准备了。”林婉清微微颔首,直接打断了他,语气“礼貌”地结束了对话。
周文博看着林婉清转身吩咐丫鬟准备车马的背影,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正院上房。
周夫人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府的方向,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探花?!他林家祖坟冒了什么青烟!那小贱种也配?!定是陈阁老在陛下面前说了好话!说不定……说不定那景王也暗中使了力气!真是好手段,好不要脸!”
钱嬷嬷苦着脸劝道:“夫人,您消消气,仔细身子……”
“消气?你让我如何消气!”周夫人猛地转身,眼神狠厉,“那小贱人如今怕是更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她弟弟是探花,是天子门生!以后这侯府,还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吗?!”
她越想越心惊,越想越恨。
与此同时,林府早已是宾客盈门,欢声雷动。门前的车马排成了长龙,前来道贺的官员、亲友、故交络绎不绝。
林远和张氏穿着崭新的吉服,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骄傲与喜悦,应接不暇。
当林婉清的马车抵达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她扶着采薇和秋芙的手下车,一眼便看到了被众人簇拥在中央、身着探花服、帽插金花的林宛安。
姐弟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林宛安立刻挤出人群,快步走到林婉清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却比中举时更多了几分沉稳:“姐姐!”
林婉清伸手扶住他,仰头看着弟弟身着华服、英姿勃发的模样,眼中终于漾开真切而温暖的笑意,如同春冰化水。
她轻轻为他正了正衣冠,柔声道:“好,很好。宛安,你没有让姐姐失望,更没有辜负你自己多年的寒窗苦读。”
“若无姐姐多年筹谋、悉心打点、乃至……乃至以嫁妆资材为弟弟铺路,焉有宛安今日?”
林宛安低声道,眼中满是感激。他深知,若无姐姐背后的支持与那幅关键的画作,他即便有才,也未必能如此顺利拜入恩师门下,更遑论今日殿试上从容应对。
林婉清摇摇头,语重心长:“外力终是辅助。今日之荣耀,根基于你自身之才学与品性。望你牢记陛下‘不忘初心,务实为民’之训,谨守恩师‘正心术、重实务’之规。宦海浮沉,前路漫漫,望你持身以正,护佑家门。”
“弟弟谨记姐姐教诲!”林宛安郑重应下。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周围所有的喧嚣与恭维,仿佛都成了衬托这份来之不易的成功的背景音。
林家门庭若市,风光无限。
林宛安高中探花,如同一颗耀眼的新星,骤然升起在京城的上空,光芒之盛,甚至暂时掩盖了永宁侯府这等老牌勋贵的光彩。
林婉清站在欢声笑语的林府庭院中,感受着这份踏实的喜悦,心中却清明如镜。
她知道,真正的风浪,或许才刚刚开始。弟弟踏入了仕途,也意味着林家正式步入了京城权力博弈的棋局。
她必须更加小心,为弟弟,也为林家,在这波涛汹涌的宦海中,寻得一艘坚稳的舟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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