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自取其辱

  林婉清那日近乎漠然的平静，如同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不仅浇熄了周文博心头那点隐秘的、期待看到对方失态乃至痛苦以证明自身权威的龌龊心思，更仿佛在他与那新来的孙氏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却冰冷彻骨的鸿沟。

  他带回府的，似乎并非一个能予他温柔慰藉的解语花，而是一个需要他费力安置、且并未能如预期般激起任何波澜的麻烦。

  而被安置在偏僻“听雨轩”的孙姨娘，日子过得也远非她初入府时可能幻想的那般顺遂风光。

  世子夫人林婉清并未曾刻意刁难她，每日晨昏定省甚至都以“身子不适需静养”为由给她免了，表面上看是宽厚，实则是一种彻底的无视与疏离，连正眼都未曾多给一个。

  下人们个个都是在高门大户里熬成了精的，最是会揣摩上头主子的心意。

  眼见主母是这般冷淡态度，而世子爷那边，除了头两日还带着几分新鲜感去坐了坐，随后便似乎兴致缺淡，并未显出多少特别的宠爱，伺候起来自然便带上了十二分的懈怠。

  份例内的东西，诸如时新绸缎、精巧点心、上等茶叶等，送到听雨轩时往往已是别人挑剩的，或是数量不足，品质低劣。

  厨房送来的饭菜，也时常是半温不火，甚至干脆就是冷的，美其名曰“路上耽搁了”。负责洒扫的小丫鬟也懒懒散散，墙角积了灰也视若无睹。

  孙姨娘——孙巧巧，依旧是那副怯怯懦懦的模样，受了委屈也不敢声张，只在自己那方小天地里，对着窗外凋零的花木默默垂泪。

  偶尔周文博难得记起，踏足听雨轩时，见到便是她这般红着眼圈、欲语还休、我见犹怜的姿态。

  起初，周文博看着美人垂泪，还能生出几分怜香惜玉之心，皱着眉头问一句：“可是下人伺候得不尽心？”

  孙巧巧便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哽咽道：“没、没有……是奴婢自己……自己想着身世飘零，心中感伤……” 周文博便也信了，安慰几句“既入了府，安心住下便是”。

  可次数一多，周文博便觉出不对味来了。

  他纳妾本是为了寻求一方温柔宁静，摆脱林婉清带来的压迫感，寻求男性的尊严和慰藉。

  不成想，这孙氏竟是个“泪包子”，仿佛体内藏着一条泪河，见面三分泪，开口七分悲，整日里愁云惨雾，仿佛全天下都欠了她似的。

  这非但不能让他放松心情，反而平白添了许多堵心与烦躁。他开始下意识地减少去听雨轩的次数，即便去了，也坐不了多久便寻借口离开。

  而真正让周文博感到难堪，甚至无地自容的，是来自外界的风言风语。

  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或是侯府哪个多嘴的下人嘴里，亦或是某些本就盯着永宁侯府想看笑话的有心人的刻意传播，关于他新纳的这位“泪美人”的轶事，竟悄然在同僚圈子乃至一些勋贵宴席间流传开来。

  这日兵部衙门休沐，几位品级相仿的官员相约在茶楼雅间小聚。几杯酒水下肚，气氛活络起来，一位素来与周文博不算太对付的同僚，便举着酒杯，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斜睨着周文博开口道：

  “文博兄，听闻你府上近日新添了一位佳丽？啧啧，真是好福气啊！”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慢悠悠地接着道，“只是……坊间皆传，这位新姨娘竟是那‘水做的骨肉’，泪腺尤其发达？说是入门至今，这眼泪就没干过，见风也流泪，对月也伤怀？这可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文博兄，你莫不是……咳咳，做了什么唐突佳人的事？”

  他话音一落，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众人目光各异，都聚焦在周文博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探究、调侃和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意味。

  周文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被人生生抽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他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胸中一股郁气直冲顶门，却又发作不得。他只能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讪讪地道：“王兄说笑了，不过是……不过是些无稽之谈，以讹传讹罢了！内宅妇人，心思细腻些也是常情……”

  “哦？是么？”那位王大人却不依不饶，故作关切道，“那可得好生宽慰才是，美人垂泪，最是伤身。不过文博兄啊，不是我说你，这齐人之福，看来也不是那么好享的嘛！哈哈……”

  周围的窃窃私语和暧昧目光，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得周文博坐立难安。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步棋，走得是何等的愚蠢和失败！非但没能撼动林婉清分毫，没能在内宅找到预期的温柔平衡，反而让自己成了整个京城同僚圈子里的笑柄！他永宁侯世子的脸面，都被这个“泪美人”给丢尽了！

  接下来的宴饮，周文博食不知味，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散场，他几乎是逃离了那个让他无比难堪的地方。

  回到侯府，他下意识地走向听雨轩的方向，可走到半路，想起同僚那些刺耳的调侃和戏谑的目光，心头那股无名火又“噌”地冒了起来，脚步生生顿住，烦躁地一甩袖子，转身又往外书房去了。

  他独自坐在外书房冰冷的太师椅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胸口堵得厉害，一阵阵发闷。他不期然又想起了清辉院，想起了林婉清那张始终平静无波的脸。

  她甚至无需出手，无需言语，只是那般冷静地、按部就班地履行着她主母的职责，就将他的这番作为，轻而易举地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供人茶余饭后取乐的闹剧。

  试图用浅薄的手段去挑战深沉的智慧，用一时意气去对抗绝对的掌控，结果往往只能是……自取其辱。

  周文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伴随着一股强烈的、挥之不去的懊悔与自我厌弃。而这股无处发泄的郁气，又会将他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