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侯府阴云

  周夫人在一阵浓重苦涩的药味和丫鬟们手忙脚乱中悠悠转醒。

  她眼皮沉重地掀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然而意识回笼的瞬间，曹家被抄、兄弟侄儿下狱的噩耗便如同毒蛇般狠狠噬咬上她的心脏。

  “啊——！”一声带着撕心裂肺痛楚的凄厉尖锐的哭嚎猛地从她喉中迸发出来，吓得床边伺候的丫鬟手一抖，药碗差点摔落。

  “我的娘家！我的弟弟！兴业啊——！”她猛地从床上挣扎坐起，状若疯癫，双手胡乱挥舞着，精心保养的长指甲刮破了锦被，“是哪个天杀的黑心肝烂肚肠的畜生害我曹家？！我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让他不得好死！！”

  她哭喊着，咒骂着，涕泪纵横，早已没了平日侯府主母那半分雍容体面。

  骂完了那不知名的举报者，又转而咒骂官府：“那些狗官！定是收了黑钱，故意构陷！我们曹家行得正坐得直，怎么会做那些事？！都是诬告！诬告！！”

  最后，她那怨毒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屋宇，直射向清辉院的方向……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变形：“林婉清！一定是那个小贱人！扫把星！自她进门，侯府就没有一日安宁！是她害了我曹家！是她！我咒她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钱嬷嬷和几个大丫鬟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想按住她，喂她喝药，却被她一把推开，药汁泼洒了一身，瓷碗碎裂在地。“滚！都给我滚！我要去见侯爷！我要去见文博！他们必须救我曹家！必须救！！”

  然而，无论她如何哭闹、咒骂、歇斯底里，都改变不了曹家已然倾覆、大厦轰然倒塌的冰冷事实。

  她口中的“救”，在铁证如山和雷霆圣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边的混乱尚未平息，老侯爷周擎苍身边的长随便沉着脸过来了。

  他垂手侍立，语气生硬：“夫人既然醒了，侯爷请夫人即刻去书房一趟。”

  周夫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整理狼狈的仪容，在丫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赶往书房。

  书房内。

  老侯爷周擎苍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嘴唇紧抿，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周文博垂手立在下方，脸色同样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周夫人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哭诉道：“侯爷！您可要为我曹家做主啊！我娘家是冤枉的！定是有人……”

  “闭嘴！”永宁侯侯爷猛地一声怒喝，吓得周夫人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周擎苍站起身，花白的须发似乎都因愤怒而微微抖动，他指着周夫人的鼻子，厉声斥责：“冤枉？李御史当朝呈上的证据是假的？三司会审是儿戏？！你自己看看！看看你纵容出来的好娘家！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他越说越气，抓起手边的青瓷茶杯，狠狠掼在地上，“啪嚓”一声脆响，碎片和茶水四溅。

  “勾结官员，侵吞国库！欺行霸市，逼得良民家破人亡！偷漏税银，动摇国本！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还有脸喊冤？！”

  老侯爷胸膛剧烈起伏，痛心疾首：“我永宁侯府，世代勋贵，积累下的名声和清誉，眼看就要毁于一旦！如今满京城，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谁不在看我们侯府的笑话？！笑话我们结了一门怎样的‘好亲家’！笑话我周擎苍治家不严，纵容姻亲如此无法无天！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后在朝堂上，在陛下面前，还往哪儿搁？！啊？！”

  周夫人被骂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伏在地上，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嘴里只会喃喃着：“妾身不知……妾身真的不知啊侯爷……求侯爷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救救曹家，救救我弟弟……”

  “救？拿什么救？！”老侯爷气得来回踱步，“陛下正在气头上，金口玉言，三司会审！这个时候去求情，是嫌我们侯府被牵连得不够深吗？！你给我老老实实在院子里待着，再敢出去丢人现眼，或是再招惹是非，别怪我家法处置！”

  他又瞪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文博：“还有你！身为人子，朝廷命官，连自家后院、母亲姻亲都约束不了，亦有失察之责！近日在衙门都给我谨言慎行，夹起尾巴做人！”

  周文博低着头，应了一声：“是，父亲。”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父亲的话，彻底断绝了任何营救曹家的可能，也明确表达了要与曹家切割的态度。

  母亲，这次是真的孤立无援了。

  周夫人被丫鬟搀扶回自己院子时，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再无往日的半分神采。她知道，娘家完了，而她，在侯府的地位，也将一落千丈。

  周文博心中亦是翻江倒海般的烦闷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

  曹家倒台，母亲失去了最后的依仗，在府中必将更加艰难。

  而这件事发生的时机，如此精准，如此致命，就在他与林婉清谈判破裂、不欢而散之后！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匿名递送证据，引得李御史当朝发难之人，必是林婉清无疑！

  她这是在报复！用最直接、最狠辣的方式，回应他书房内的威胁与逼迫！

  她这是在向他赤裸裸地展示她的力量、她的手段和她的决绝！

  她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与他撕破脸，她毫不在乎，并且有足够的能力，让所有与她为敌、试图掌控她的人，付出惨痛乃至覆灭的代价！

  想到这里，周文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深处冒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思之缜密，出手之狠准，远超他的想象。

  永宁侯府上下，自此彻底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往日的煊赫与热闹仿佛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下人们行走间无不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说话更是细声细气，唯恐一个不慎，触怒了正处于盛怒和颓丧中的主子们。

  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鸟，似乎都感知到了这压抑的气氛，不再鸣叫。

  周文博独自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院中几株梧桐，叶片已经开始泛黄凋零，在萧瑟的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他怔怔地看着那飘零的落叶，一股深沉得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死死地攫住了他。

  他发现自己这个看似尊贵的永宁侯世子，承袭着祖辈的荣光，手握部分权柄，但在真正的风浪面前，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精准打击之下，竟是如此不堪一击，连自己的母亲和姻亲都无法庇护。

  而那个隐在清辉院、搅动风云的妻子，她的下一个目标，又会是谁？这侯府的阴云，何时才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