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权钱谈判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午后的阳光透过那细密的窗纱，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线，洒在光洁的地面上，却丝毫驱不散这室内的寒意。

  昔日夫妻，此刻隔着不过数尺，却像是站在了截然不同的世界对垒。

  周文博被林婉清那直白到近乎残忍的话语刺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最后一丝维持风度的假面也彻底碎裂。

  他盯着她，眼神阴鸷，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是又如何？！林婉清，你需得明白，你既已嫁入我永宁侯府，便是冠了周姓，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这是祖宗定的规矩，是天地伦常！你的一切，包括你不知用什么手段捣鼓出来的这些商贾玩意儿，理应由侯府掌控！现在，将那锦绣商号全须全尾地交出来，由府中统一打理，你只需安心在内宅做你的世子夫人，修身养性，日后侯府自然不会亏待你，该有的尊荣体面，一样也少不了你的！”

  这是他权衡利弊、辗转反侧数日后，认为最能保全侯府利益，又能重新将眼前这个已然脱缰的女人纳入掌控的最佳方案。

  吞下商号这块肥肉，切断她与景王那令人不安的直接纽带，将潜在的风险和巨大的收益一并牢牢握在侯府手中。

  林婉清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愈发明显且尖锐，眼神里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了然和怜悯。

  “交出来？”林婉清轻轻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的荒谬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仿佛在教导一个冥顽不灵的稚子，“世子，你莫非是这几日忧思过甚，至今还在那周公梦中未曾醒过来吗？且不说这锦绣商号从无到有，从区区一间胭脂铺子到如今行会林立、货通南北，是我林婉清耗尽心血，一手一脚、殚精竭虑创立起来，其中每一分盈利，都与你这永宁侯府没有半文钱的干系。即便……即便我今日昏了头，肯点头应下，世子以为，景王殿下会同意你这般……明目张胆摘桃子的行径吗？”

  她微微前倾，目光如冰锥，直刺周文博愤怒的心底：“殿下看中的，是我林婉清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是我脑子里那些旁人绞尽脑汁也琢磨不出的独门方子，是我能为他带来源源不断、远超投入的财富江河！而非‘永宁侯世子夫人’这个听起来光鲜、实则内里如何空虚你我皆心知肚明的空头衔！

  你觉得，以殿下的睿智，他是会选择继续与我这个能下金蛋的母鸡合作，还是转而相信你们侯府那些……连自家几处田庄、几间铺面都管不明白、年年账目漏洞百出的管事爷们？”

  林婉清的语气讥诮后，又正视着周文博，严然道：“所以，商号，是我的立身之本，是我在这吃人世道唯一能紧紧攥在手里、安身立命的根基，绝无可能交出。至于我与景王殿下的合作，是基于彼此互利、各取所需，也不会因世子你一厢情愿的意愿，便轻易宣告终止。”

  “你！林婉清，你竟敢……竟敢如此忤逆犯上，视夫纲伦常如无物！”周文博气得手指发颤，指着她，世家公子引以为傲的修养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冒犯、被狠狠践踏尊严的暴怒。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而挑战者，竟是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妻子。

  “忤逆？犯上？夫纲伦常？”林婉清微微歪头，装出一副天真的神色，眼神却冰寒刺骨，“世子口口声声伦常纲纪，可曾扪心自问，你何曾给过妾身循规蹈矩、‘顺’从于你的机会？从大婚之日起，你给予的只有无尽的冷落、彻骨的无视与层层叠叠的防备。这清辉院，与其说是世子夫人的院落，不如说是一座彻头彻尾的冷宫。今日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自然也知道我们这是谈不拢的！那便不如各自安好，互不打扰。侯府的世代尊荣，金堆玉砌，世子自己好生守着便是。我的商号，我的前路，是福是祸，是通天坦途还是万丈深渊，皆不劳世子费心。”

  “若我非要你交呢？”周文博语气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向前逼近一步，属于上位者和男性的体格优势带来的压迫感倾泻而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你以为，凭借侯府之力，会奈何不了你一个无根无基的内宅妇人？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面对这赤裸裸能令寻常女子心惊胆战的威胁，林婉清非但毫无惧色，反而迎着那沉重的压迫感，向前轻盈却坚定地踏了一步。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林婉清抬起那双清冽如秋水深潭的眸子，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送入他耳中，那声音轻柔，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力：

  “那世子……不妨就试试。”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看看是侯府的权势先按死我这条你眼中的‘小鱼’，还是我先把永宁侯府试图巧取豪夺、侵占儿媳嫁妆产业，甚至可能……觊觎景王殿下财源的这段‘佳话’，稍加润色，添油加醋，传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让御史台那些正愁找不到弹劾由头的笔杆子们，好好掂量掂量永宁侯府的胃口究竟有多大？也让京城百姓茶余饭后，多些谈论勋贵之家吃相难看的谈资？”

  她顿了顿，观察到周文博瞳孔猛缩，呼吸骤然急促，显然被这“鱼死网破”的可能慑住。

  她并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用那轻柔却致命的声音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或者……世子还想知道得更多些？比如，一些关于侯爷……多年前在西北军中某些不太方便为外人道的……陈年旧事？我恰好，知道一点……或许连世子都未必清楚的有趣的细节。”

  其实这些话，她也只是在前世将亡的时候道听途说了一些闲言碎语，并不清禁什么“细节”，但确实吓到周文博了！

  周文博骇然失色，猛地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多宝阁，引得架上的一只青玉貔貅微微晃动。

  他如同白日见鬼般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绝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脸庞，心脏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不仅拥有庞大不受控制的财富，不仅背靠着景王这棵参天大树，她竟然……还掌握着如此阴私、如此致命、足以将整个永宁侯府打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的秘密！父亲……西北……那件他隐约有所察觉却始终不敢深究的旧事……

  这一刻，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自己的妻子。

  这哪里还是那个记忆中沉默顺从、可以随意拿捏的内宅妇人？

  这分明是一条美丽而致命的毒蛇，一直盘踞在他周家的庭院里，收敛着毒牙，而如今，她终于亮出了那足以致命的獠牙，并且，精准地咬住了他的咽喉！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伴随着巨大的失控感，将周文博彻底淹没。那原本志在必得的怒火，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