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决裂之言

  曹家，这座曾经在商界屹立百年的皇商，终究在官府的铁腕下轰然倒塌。

  这个时候永宁侯府只能袖手旁观。因为曹兴业的罪行是京兆尹当堂判定，证据确凿。加之，此事被天子关注，他永宁侯府若若是求情，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坐实永宁侯府与曹家勾结的嫌疑。

  所以，整个侯府对曹家这事都是默契地闭口不谈。

  只是周夫人却气怒交加，卧床病倒了。

  而周文博在曹家倒台后，他对林婉清的忌惮也越来越多。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这种失控感，对他这个习惯站在控制方的世子爷来说，绝对是种煎熬。

  院中花木扶疏，静谧安宁，与他内心的波澜形成鲜明对比。

  这日午后，周文博再也按捺不住特意寻了个公务间隙来到清辉院。

  林婉清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桌上摊着账册和行会文书。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映在她专注的侧脸，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清丽绝俗。

  周文博在月洞门前驻足，呆呆地看着她。

  这么美丽的她，又有如此手段，怎么就不属于自己呢？！

  林婉清似乎是感受到有异样的眼神在盯着她，于是，她突然抬起头。

  见到是他。

  林婉清清澈的眼睛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放下紫毫笔起身："世子来了。"

  "夫人近日倒是越发忙碌了。"周文博声音干涩，走了过去，目光扫过桌上写满数字的账本和那些盖着商号印记的信函。

  林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不过是些琐事打发时间。"

  "琐事？"周文博走近两步，几乎能看清账册上"百工行会"、"苏锦阁支取"等字样。

  他抑不住冷笑道："能惊动太医验看、引得御史奏事、成立偌大商业行会的'琐事'，夫人未免太过自谦了。"

  林婉清听出他话中带刺，却不气不恼，只是抬起她那清澈的眼眸，缓缓地说："世事无常，人心难测。妾身所为不过求个立身自保。若非有人步步紧逼，妾身又何须抛头露面，惹人非议？"

  她四两拨千斤，将责任推了开。

  周文博被噎得一滞。

  是啊，终究是曹家先挑的事。可他心中的刺不止于此。他盯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终于问出盘旋已久的问题："锦绣商号与景王殿下，究竟是何关系？为何殿下屡次相助？"

  林婉清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毫不躲闪："商业合作，各取所需。景王殿下看好商号前景，妾身需要借助殿下之力应对风波，仅此而已。就如世子与朝中同僚交往，亦是各有所图。这其中有何不妥？"

  "你！"周文博气结，脸色青白。看着她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他们之间，从来都是隔着千山万水。

  他沉默地站着，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良久，他深深看了林婉清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仓促离去。

  周文博狼狈地回到自己的外书房，心绪久久难平。

  他好多次想在林婉清的面前低头，甚至想过讨好于她，只想和她重新开始，可林婉清从来都不给他台阶和机会。

  而他，自恃身份尊贵身，性子又高傲，也拉不下来脸去热脸贴冷屁股。

  林婉清的冷漠像根尖刺，深深地扎进他的自尊里。可是，他还是想去林婉清那弄清两件事！

  黄昏，残阳如血。

  周文博再次踏入清辉院。

  林婉清刚送走回禀行会事务的管事，正站在廊下望夕阳。晚风拂起林婉清鬓角的碎发，美得不可方物。

  周文博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回过头，见到去而复返、面色不善的周文博，眼中连讶异都省去了，只余一片淡漠："世子。"

  周文博不理会她的见礼，一步步走近，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如炬："你说实话，那两封匿名信，是不是你写的？！"

  林婉清知道，一次是弓弩事件，一次是漕粮事件。正是林婉清的匿名信帮了他。

  林婉清眸光微动，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静静看着他，眼神里竟带着一丝极淡的怜悯和嘲讽。

  这眼神刺痛了周文博。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怎么？无话可说了？林婉清，我当真是小瞧了你！暗中窥探公务，插手朝堂之事！你一个妇道人家，究竟意欲何为？还有锦绣商号与景王......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面对他连珠炮似的质问，林婉清却不慌不忙，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

  "世子何必动怒？妾身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林婉清冷冷地说。

  "自保？"周文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在侯府锦衣玉食，有何需要自保的？"

  "锦衣玉食？"林婉清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讥诮的弧度愈发明显，"世子忘了新婚之夜的冷落？婆母屡次刁难构陷？柳姨娘步步紧逼？还有我那两间被'补贴家用'之名夺去的嫁妆铺子？"

  她每说一句，周文博脸色就难看一分。

  "若妾身如世子所愿，只是个安分守己、无知无觉的内宅妇人，"林婉清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只怕早已被这侯府里的明枪暗箭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吧？世子扪心自问，当妾身处境艰难时，你可曾有过一次真心维护？可曾给过妾身一丝一毫的依靠？"

  周文博被她问得心神剧震，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至于匿名信......"林婉清语气转淡，"世子认定是妾身所为，那便是吧。只是妾身提供的线索，可曾有半句虚言？可曾害过世子？反倒助世子数次化解危机，稳固官位。难道在世子看来，妻子的自保之策，比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外人更不可饶恕？"

  她平静却犀利的话语，像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婚姻不堪的真实。周文博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所有指责都显得苍白可笑。

  "至于锦绣商号与景王，"林婉清转身望向沉入地平线的残阳，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合作。世子若觉得有损侯府颜面，或担心被牵连......"

  她顿了顿，声音轻飘却斩钉截铁："大可一纸休书，予我自由。妾身......绝无怨言。"

  "休书？"

  周文博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虽然他知道她从未爱过他，但“休书”两字她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他还是惊到了！

  原来，林婉清从来就没有想要和他好好过，一直在想着离开侯府，离开他！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