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商业同盟

  锦绣商号在“毁容”风波中那堪称教科书式的反转与崛起，迅速在京城商界激起了不同寻常的反响。

  不单是锦绣商号自身的强大，连带商号背后能量，都让京城其他几家有实力的顶尖商家，看到了除竞争之外的另一种可能性——合作的价值。

  这几家商户，分别是经营“苏锦阁”的绸缎巨贾苏文远，祖上便是江宁织造府的供奉，其绸缎料子乃贡品级别，专供达官显贵；

  掌控“沁芳源”茶庄的茶商巨擘陆清羽，其茶源遍布闽浙、云贵，与各地茶农关系盘根错节，品质极负盛名；

  以及执掌“玲珑轩”的珠宝大家卫明哲，其家传的镶嵌技艺独具匠心，在京中贵妇圈中备受追捧。

  这三家都是各自领域内深耕数代、底蕴深厚的佼佼者，平日虽因经营范围不同而少有直接冲突，偶有竞争也多在暗处，但他们同样深知，在这权贵云集、关系错综复杂的京城，独木难支的道理。

  如今，面对锦绣商号这家“外来户”的异军突起，以及凝香斋曹家这等百年老号竟在短短时日内迅速垮台的现实，他们意识到，单打独斗、各自为政的时代或许即将过去，抱团取暖、共谋发展方是长远之计。

  在景王赵珩看似无意实则精心的暗中牵线下，这三家商户的东家，与如今风头正劲的锦绣商号幕后东家林婉清，进行了一次隐秘却重大的会晤。

  会谈的地点选在景王名下位于西郊的一处别院“澄心苑”。此处远离市井喧嚣，依山傍水，环境清幽雅致，守卫森严，保密性极佳，是商议机密要事最理想的地方。

  雅室之内，焚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紫檀木的长案旁，四位决定着京城大半高端消费品市场走向的人物分宾主落座。

  苏文远年近五旬，面容儒雅，眼神温润中透着精明；陆清羽则稍显年轻，约莫四十上下，目光锐利，带着茶商特有的审慎与机敏；

  卫明哲最为年长，须发已见花白，但精神矍铄，手指上戴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戒指，沉默寡言，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而林婉清，依旧是素雅的装扮，坐在主位之侧，景王并未亲自到场，但他的存在，如同无形的背景，让这场会晤多了几分郑重与深意。

  起初，苏、陆、卫三位东家见林婉清如此年轻，又是一介女流，心中难免存了几分轻视与疑虑。

  苏文远抚着茶杯，笑呵呵地寒暄：“早就听闻周少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锦绣商号此番化险为夷，更上层楼，实在令人钦佩。”话虽客气，但眼神里看得出打量意味很重。

  陆清羽更是直接，带着几分商人的直率：“周少夫人，不瞒您说，我等今日前来，一是感念景王殿下牵线之情，二也是好奇，夫人接下来，对这京城商界，有何高见？”他这话，是试探，也是考校。

  卫明哲虽未开口，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也静静地看着林婉清，等待她的回答。

  面对这或温和或直接的审视，林婉清并未有丝毫怯场。她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自信，目光从容地扫过三人，声音清晰而沉稳：“苏东家过誉，陆东家直言快语。既然三位动问，妾身便抛砖引玉，说说一些浅见。”

  林婉清稍作停顿，接着条理分明地阐述，“纵观如今京城商界，表面看似花团锦簇，一片繁荣，实则多是各自为政，如同一盘散沙。同行之间，恶性竞价、互相倾轧、乃至构陷诬蔑之事，时有发生，凝香斋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她观察着三人的神色，见他们或若有所思，或微微颔首，便继续深入：“对外，我们分散经营，难以形成合力，难以抗衡江南商帮、徽州商帮那般团结一致的庞大势力，在货源、运输、乃至与官府的沟通上，往往处于弱势。对内，我们容易被逐个击破，一旦有风吹草动，便如凝香斋针对我锦绣商号一般，若无还手之力，顷刻间便有覆巢之危。”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三位东家心中隐忧。他们经营多年，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只是此前缺乏一个合适的契机和强有力的牵头人。

  林婉清见火候已到，便抛出了核心提议：“因此，妾身大胆设想，不若我们几家，以及日后志同道合者，联合起来，成立一个商业行会。会内成员，信息互通有无，货源可酌情调剂，制定并遵守统一的行业规范，避免内耗。对外，则可统一发声，增强我们整体在朝廷和民间的话语权，共同应对外来商帮的竞争，甚至可联合开拓西域、南海等番邦商路。如此，既能保全自身，又能做大做强，不知三位东家意下如何？”

  这个提议，可谓说到了苏、陆、卫三人的心坎上。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动。苏文远沉吟道：“周少夫人高瞻远瞩，此议甚好。只是……这会首之人，关系重大，需得德才兼备，能服众方可……”

  他这话，既是实际问题，也是对林婉清的另一种试探。

  林婉清闻言，唇角笑意加深，言语却极为得体：“苏东家考虑周全。小女子年轻资浅，又是内宅妇人，岂敢担此会长重任？依妾身愚见，行会可设会长一名，副会长若干，皆由诸位公推德高望重、经验丰富者担任。妾身不才，愿竭尽所能，为行会发展略尽绵力，若有需要奔走联络、出谋划策之处，绝不推辞。”

  她虽明言不争会长之位，但谁都知道，能请动景王牵线、能在滔天风波中不仅全身而退反而更进一步的她，手中掌握的资源、展现出的能力与心智，已然使她成为这个未来行会不可或缺的核心人物之一。

  她主动让出会长之位，更显其胸怀与智慧，令人高看一眼。

  陆清羽抚掌笑道：“周少夫人谦逊明理，陆某佩服！若真能成立此行会，陆某的‘沁芳源’，愿附骥尾！”

  卫明哲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此举利在长远，卫某没有异议。”

  苏文远见大势已定，也含笑点头：“既然诸位都有此意，苏某自然也愿共襄盛举。会长一职，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我等可先推举几位副会长，主持行会筹建事宜。”

  一番融洽而高效的商议后，成立京城高端商业行会之事初步敲定框架，林婉清以其突出的贡献和无人能替代的纽带作用，被一致推举为三位副会长之一。

  一个以锦绣商号为核心纽带，联合了绸缎、茶叶、珠宝等行业巨头的商业同盟，雏形初现，预示着京城商界格局即将迎来一场深刻的变革。

  送走三位心情各异的东家后，林婉清独自在澄心苑的水榭边驻足，望着池中悠然摆尾的锦鲤，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思虑更重。

  同盟初建固然是好事，但如何维系这脆弱的联盟，平衡各方利益，应对必然来自外部的压力和内部的暗流，才是真正的挑战。

  “夫人似乎并无多少喜色？”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婉清回头，只见景王赵珩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苑中，正负手立于一丛翠竹旁看着她。

  “殿下。”林婉清敛衽一礼，“喜忧参半罢了。同心协力时自是好事，只怕利字当头，人心易变。”

  赵珩踱步近前，目光深邃：“能想到这一层，证明夫人确是成事之人。不过，既然船已启航，便需想着如何乘风破浪，而非担忧水下暗礁。至少眼下，你们这股新生的力量，已足以让许多人……睡不安枕了。”

  林婉清抬眸，与赵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然。同盟既成，便如箭在弦上。

  接下来，这京城商界的天，恐怕要因他们这番举动，掀起新的风浪了。而这风浪之下，谁为渔翁，谁为鱼虾，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