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当堂对质

  景王赵珩的手段，向来是雷厉风行，不动则已，一动则如雷霆万钧。

  不过两三日，原本还局限于市井流言和京兆府初步调查的“香粉风波”，一路扶摇直上，直达天听。

  朝堂之上，一位素以耿直闻名的御史，手持玉笏，出列陈奏，言辞恳切又犀利。

  他从“京城商贾诚信缺失，以次充好，致人容貌受损，民生怨怼”说起，进而引申到“是否有不良商贾恶意竞争，构陷同行”，最后更是隐晦地提及“恐有官吏收受好处，包庇纵容，扰乱市场秩序，有负圣恩”。

  字字句句，未提具体人名，却又句句指向核心要害。

  龙椅之上的皇帝闻言，眉头微蹙。

  京城首善之地，商贾云集，若真出现此等恶劣行径，乃至牵扯到官吏腐败，确实有损朝廷颜面，亦非百姓之福。

  “竟有此事？”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京兆尹韩爱卿。”

  “臣在！”韩大人连忙出列，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此事朕交由你彻查，务必水落石出，公正严明，给京城百姓一个交代。”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气定神闲的景王赵珩，“景王方才说的，亦有道理。为确保查验公允，特派太医院院判刘太医协同你查验香粉与所谓‘伤情’。刘太医医术精湛，品性端方，其言可信。”

  “臣，遵旨！”韩大人与同样被宣召入殿的刘院判一同领命。

  消息如同长了腿，瞬间传遍京城各个角落。一时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议论此事。

  “了不得！竟惊动了皇上！连太医都派出来了！”

  “看来这锦绣商号背后，也不是全无根基啊！”

  “这下有好戏看了！刘太医那可是出了名的倔老头，眼里揉不得沙子！”

  “凝香斋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京兆尹韩大人此刻是压力如山。圣旨已下，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择定日期，在京兆府大堂公开审理此案，以示透明公正。

  开审当日，京兆府衙门外人山人海，被前来围观百姓和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仆从围得水泄不通。衙役们不得不手持水火棍，勉强维持着秩序。

  大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韩大人正襟危坐，面色肃穆。左侧下首，坐着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刘太医，他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右侧，则坐着作为案件关联方被传唤而来的凝香斋东家曹老板，他强作镇定，但不时捻动手指的小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带苦主及相关人等上堂！”惊堂木一拍，声震屋瓦。

  在衙役的引导下，那几位此前在府衙前哭诉的妇人被带了上来，依旧是一副悲悲切切的模样，跪在地上便开始磕头喊冤：

  “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

  “俺这脸……俺这脸算是毁了！都是那黑心的锦绣商号害的！”

  “求老爷严惩凶手，赔俺们的脸和银子！”

  她们纷纷撩起帷帽或指着自己的脸，展示着上面的红疹。有心人细看之下，便能发现，这些红疹形态各异，有的红肿密集，有的稀疏分散，甚至有一人脸上的“疹子”边缘模糊，颜色不均，倒像是用什么颜料刻意点画上去的，只是远看唬人。

  紧接着，林婉清也缓步走入公堂。

  这是她迄今为止第一次为了“锦绣商号”正式出面。无疑是向众人宣告：她，林婉清，正是“锦绣商号”的大东家！

  底下的人几乎沸腾了。虽然，有人也隐隐约约猜到她和锦绣商号的关系，但没想到，她今天以永宁侯府世子妃之尊的身份，为了这风雨飘摇的锦绣商号勇敢地上公堂！

  林婉清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净衣裙，未施脂粉，墨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浑身上下再无半点饰物。

  然而，她步履从容，脊背挺直，面容平静，那双清澈的眼眸如同浸过寒潭的墨玉，冷静地扫过堂上众人，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雍容气度。

  与那几位哭天抢地、状若疯癫的“苦主”相比，高下立判。

  曹老板一见到林婉清，眼中冒出明显嫉恨与狠厉。

  “堂下何人？”韩大人例行公事地问道，尽管他心知肚明。

  “妾身林氏，乃永宁侯府家眷，锦绣商号之事，暂由民妇代为打理。”林婉清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地行礼。

  韩大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几位妇人：“张王氏，李婆子，刘氏，尔等状告锦绣商号售卖劣质香粉，致尔等面容受损，可有实证？所用之物，可确系锦绣商号所出？”

  那名叫张王氏的妇人立刻抢着哭嚎：“有！有！民妇有他们商号的票据！民妇就是在他们店里买的！用了没两天，脸就成这样了！天杀的哟，这可叫俺怎么见人！”另外两人也纷纷附和，拿出所谓的“票据”，言之凿凿。

  曹老板此时也按捺不住，起身拱手，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韩大人！刘太医！诸位父老乡亲都在此！曹某家族经营凝香斋百数十年，向来秉持诚信为本！眼见同行如此罔顾商德，以劣货害人，实在痛心疾首！此等歪风邪气若不遏制，我京城商界声誉何在？今日曹某在此，恳请大人明察秋毫，严惩不贷，以正视听！还市场一个朗朗乾坤！”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自己真是为民请命的正义之士。

  林婉清静静听着，直到曹老板表演完毕，才微微挑眉。

  “林氏，”韩大人看向她，语气沉重，“这几位苦主皆指证你锦绣商号的‘珍珠雪肌粉’有毒，致其毁容，你作何解释？”

  林婉清再次躬身，声音平稳如初：“回大人，民妇方才已仔细观瞧过几位所谓的‘伤势’。”

  她目光冷冷地扫过这些人，缓缓地说，“妾身可以断言，我锦绣商号所有产品，尤其是‘珍珠雪肌粉’，皆精选上等珍珠粉、茯苓、白芷等药材，经过淘、洗、煅、研、配等十二道严格工序精心制作而成，用料考究，工艺严谨，于肌肤只有滋养润滑之效，绝无导致如此严重红疹之理。”

  她顿了顿，语气转而锐利：“相反，妾身高度怀疑，是有人眼见我商号生意兴隆，心生嫉妒，不惜重金收买他人，伪造伤势，栽赃陷害，意图彻底败坏我商号百年清誉！”她并未直接点名，但目光所及，意有所指。

  “你……你血口喷人！”曹老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指着林婉清，脸色涨红，“分明是你家香粉有问题，还想倒打一耙！韩大人，您看她，何其嚣张！”

  林婉清却不再看他，而是转向一直闭目养神的刘太医，深深一福，语气诚挚而尊敬：“刘太医，您老人家侍奉三朝，医术超群，德高望重，满京城无人不敬。今日既然圣上委派您老前来协同查验，妾身恳请您，秉持医者仁心，以您无双的医术与慧眼，当场验看——”

  她先指向那几位“苦主”，“验看这几位妇人脸上的红疹，究竟是否为珍珠雪肌粉所致？是过敏、是痼疾、还是……人为伪造？”

  接着，她又指向衙役捧上来的、贴着京兆府封条的木箱，“也请您验看，我商号被封存的这批‘珍珠雪肌粉’，其成分究竟如何？可有任何有毒有害之物？是否如民妇所言，是滋养肌肤的上品？”

  她的话语清晰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公堂之上：“真金不怕火炼，宝刃不畏石磨。民妇相信，在您老的法眼之下，一切污蔑与构陷，都将无所遁形！恳请太医，还我商号一个清白，也给天下所有用心经营的商贾一个公道！”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不卑不亢，又将最终的裁决权交给了最具权威的刘太医。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堂上的韩大人、曹老板，堂下黑压压的围观百姓，乃至隐藏在人群中的各方势力眼线，全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刘太医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射出一种洞悉世情、明察秋毫的锐利光芒。他看了看林婉清，又扫过那几位神色开始有些不自然的“苦主”，最后目光落在那些封存的香粉上。

  他轻轻捋了捋雪白的长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可。”

  ……

  刘太医将如何验看？结果又会如何？那几个“苦主”在太医和重重压力下，会否出现变故？曹老板又将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