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章 推波助澜

  那原本潜行于暗处的流言，随着有心人的推波助澜，愈演愈烈，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城。

  起初还只是闺阁绣房间的窃窃私语，不过几日，便已登堂入室，成了茶楼酒肆里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听说了吗？锦绣商号那事儿，闹大了！”

  “何止听说！京兆府的衙役今儿一早，亲自去封的门脸，把那劳什子‘珍珠雪肌粉’全给抄走了！”

  “哎呦喂！真的假的？那岂不是坐实了他们的东西有问题？”

  “那还有假？我三姨家的二表姐就在那附近住，亲眼所见！几个妇人哭天抢地地去府衙告状，脸都烂了，瞧着真真可怜！”

  流言被赋予了“官方认证”的色彩，传播得更加肆无忌惮。说书人将之编成段子，隐去名姓，却将“无良商贾”、“毁容”、“店大欺客”等字眼放到台面上明说；

  街头巷尾，那些往日里艳羡锦绣商号生意兴隆的同行们，此刻也开始纷纷落井下石，交头接耳间，仿佛自己早已看穿锦绣商号背后的“不堪”。

  这一日，天色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京兆府衙门前那对石狮子，今日显得格外肃杀。

  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用帷帽遮得严严实实的妇人，猛地跪倒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手中高举着状纸，哭声凄厉得：

  “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啊——！”

  “锦绣商号丧尽天良！卖的香粉毁了俺的脸！俺男人都要休了俺了！”

  “求老爷查封那黑店！严惩东家！赔俺们的脸！”

  悲声阵阵，引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百姓们指指点点，同情、愤慨、好奇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直逼府衙公堂。

  后堂之内，京兆尹韩大人捧着茶盏，却是食不知味。师爷垂手立在下方，低声禀报着外面的情形。

  “大人，舆情汹汹，若再不出面，只怕……御史台那边不好交代啊。”师爷面露难色。

  韩大人放下茶盏，长叹一声，眉心拧成了个“川”字。

  他岂不知此事水深？永宁侯府、陈阁老，还有那背景神秘的林夫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可如今苦主跪到了衙门口，众目睽睽，他若置之不理，一个“庸碌无为”、“漠视民瘼”的帽子扣下来，他也吃不消。

  “唉！这起子刁民……罢了！”韩大人一拍桌案，下了决心，“传令，让那几个妇人进来，仔细问话。再派一队人，去锦绣商号，将那‘珍珠雪肌粉’悉数封存，带回府衙，待本官查验明白再做区处！”

  命令一下，如同巨石落水，激起千层浪。

  当身着皂衣、腰挎朴刀的衙役们面无表情地踏入锦绣商号大门时，原本就因流言而冷清的店铺，空气瞬间凝固。

  为首的班头亮出府衙文书，声音洪亮却冰冷：“奉韩大人之命，查封店内所有‘珍珠雪肌粉’，以待查验！”

  “哗——”门外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封了！真的封了！”

  “看来那流言不虚！锦绣商号这次是真栽了！”

  “幸好我没买！走走走，以后可不敢来这家了！”

  沈老翰林站在柜台后，看着衙役们将一盒盒精心制作的香粉装入木箱，贴上盖有京兆府大印的封条，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不住颤动，却又无可奈何。

  赵掌柜强撑着笑脸，上前一步，悄悄塞了一锭银子到班头手中，低声道：“差爷，行个方便，东西轻拿轻放，我家东家定会全力配合大人查清真相。”

  那班头掂了掂银子，面色稍缓，也压低声音回道：“赵掌柜，不是兄弟们不给面子，实在是上头压力大，民愤难平。这些东西我们带走，绝不会故意损毁，等水落石出，自有归还之日。”

  衙役们抬着箱子鱼贯而出，锦绣商号的招牌在阴沉的天色下，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门可罗雀。

  连带着店内的其他胭脂水粉、绸缎绣品，也彻底无人问津，偌大的店铺，只剩下伙计们面面相觑，惶然不安。

  凝香斋后院，茶香袅袅。

  曹老板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眯着眼睛，听着心腹管事的汇报，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

  “哦？京兆府真动手了？还把货都封了？”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快意。

  “千真万确，老爷！”管事一脸谄媚，躬身道，“您是没瞧见，锦绣商号门口那叫一个冷清！往日里那些追捧他们的夫人小姐，如今躲都来不及！咱们这招‘借官威，平民愤’，实在是高！这下子，他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曹老板得意地捋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冷哼一声：“跟我斗？哼！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路子商号，仗着几分新奇，就敢撬我凝香斋的百年根基？痴人说梦！这次定要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仿佛已经看到锦绣商号关门歇业，客源重新如潮水般涌回凝香斋的景象，甚至开始盘算着，等对方垮了，能否用最低的价格，将其那些稀罕配方和得力工匠一并收入囊中。“去，告诉下面的人，再加把火，让那些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故事编得更‘精彩’些！”

  与此同时，永宁侯府那僻静的佛堂内。

  周夫人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对着慈悲的菩萨像，口中念念有词。若细听，却并非什么祈福消灾的经文。

  “佛祖保佑，让那劳什子“锦绣阁商号”彻底倒闭，我娘家的凝香斋万世永昌！”她嘴角抑不住的上扬。

  她娘家的商号终于又要再创辉煌了，她那林氏有弟弟撑腰，她也是有弟弟撑腰的人！

  清辉院。

  采薇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踱来踱去，不时探头向外张望。秋芙虽镇定些，眉宇间也凝着忧色。

  唯有林婉清，依旧临窗而坐，手边摊开不是《本草纲目》，就是账册。她偶尔执笔蘸墨，练字画画，神色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姑娘！您怎么还能坐得住？”采薇终于忍不住，冲到她面前，声音都带了哭腔，

  “京兆府都来封咱们的货了！满京城的人都在看咱们笑话！再这样下去，咱们商号可就真的……真的臭了！”

  林婉清笔下未停，直到把那张字贴写完，才放下笔，抬眸看向采薇，缓缓地：“急有何用？对方来势汹汹，我们若自乱阵脚，慌慌张张地跳出去辩解，不正中了对方下怀？那才叫真的完了。”

  她转向秋芙，问道：“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秋芙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姑娘，都查清楚了。去府衙告状的那三个妇人，底细都不干净。那个哭得最凶的张王氏，是个嗜赌如命的，她男人前些日子刚欠下一大笔赌债，近日却突然还清了；

  另一个李婆子，她儿子是城南码头有名的混混；还有一个刘氏，她娘家兄弟就在凝香斋一个分号里做采买。

  至于最早传言里那个‘李员外家的小姐’，李府确实有位小姐近日身体不适，但只是感染风寒，脸上光洁得很，从未用过咱家的香粉。”

  林婉清点点头，不屑一顾地道：“果然不出所料。栽赃陷害，手段算不得高明。凝香斋这次，是狗急跳墙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翠竹，淡淡道：“不过，欲使其灭亡，先使其疯狂。他们把这出戏唱得越足，锣鼓敲得越响，待到头来真相大白时，摔得才会越惨，看客们也才会记得越牢。”

  “可是姑娘，我们总不能干等着他们唱完吧？”采薇仍是焦虑。

  “等？”林婉清回眸，浅浅一笑，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自然不是干等。让赵掌柜继续配合官府，所有来退货的客人，只要票据齐全，无论是否拆封，一律原银奉还，态度要比往日更加谦和诚恳。另外，让我们的人，想办法拿到曹老板近期动用大笔现银，或者他手下心腹与那几个‘苦主’接触的更确凿证据。”

  “是！”秋芙和采薇齐声应道，见主子如此镇定，她们慌乱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林婉清知道，时机将近。

  下一招，她需要借一股更强的“东风”，将这污浊的潭水，彻底搅个天翻地覆，让那沉底的淤泥，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