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舌战群妇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熏香袅袅，然而在忠勤伯夫人那句看似夸赞实则诛心的话语落下后，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温度都降了几分。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众位女眷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带着好奇、探究、审视，乃至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林婉清身上。

  周夫人心中快意无比，面上却强自按捺，故意板起脸，带着几分主母的威严，不轻不重地呵斥道：“李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侯府的规矩自然是严的，婉清更是自幼知书达理，最是守礼不过，身边的丫鬟也都是精心挑选、恪守本分的，岂会做出那等不合规矩之事？莫要胡言，平白惹人笑话。”

  她这话看似在维护林婉清，实则句句都在强调“规矩”和“本分”，无异于火上浇油，将林婉清架在火上烤。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的世子夫人要么会惊慌失措，急于辩解；要么会羞愤难当，脸色涨红。然而，林婉清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并未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缓缓地将手中那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随后，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秋的潭水，不起丝毫波澜，精致的唇角噙着一抹得体优雅的笑，仿佛刚才听到的真的只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李夫人过奖了。” 她开口，声音清越悦耳，如珠落玉盘，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妾身身边的这两个丫头，采薇和秋芙，”她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的二人，“不过是恪守奴婢的本分，平日里伺候笔墨，打理些院内的琐碎事务罢了，实在当不起夫人如此盛赞。”

  她语气温和，先是以“恪守本分”定了基调，轻描淡写地将“打理外头生意”的指控化解为“院内琐事”。

  林婉清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多贵妇，继续从容道：“至于识文断字……妾身私心里倒觉得，女子通些文墨，明些事理，知晓古今，并非什么坏事。总好过目不识丁，心思懵懂，轻易便被人言语蒙蔽，失了判断，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将丫鬟识字的意义提升到了“明事理、防蒙蔽”的高度，让人难以反驳。

  最后，她目光重新落回脸色有些僵硬的李夫人脸上，带着请教意味，微笑道：“况且，至圣先师孔子有云：‘有教无类’。连圣人都认为教化不应区分贵贱品类，让下人识几个字，明些道理，难道李夫人觉得……圣人此言有误？”

  她竟直接将孔圣人搬了出来，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顿时让本想揪着“丫鬟识字”做文章的李夫人噎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自然……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李夫人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讪讪道，“只是觉得……世子夫人身边的丫鬟，未免太过……能干了些。”

  她犹自不甘心，咬着“能干”二字不放。

  “能干不敢当。”林婉清从善如流，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各司其职，尽心尽力，为主子分忧罢了。就如同……”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在场几位夫人身后跟着的嬷嬷、管事媳妇，“就如同各位夫人府上的得力管事、掌事嬷嬷，若不能精明强干，为夫人分忧解难，妥善料理府中庶务，只怕各位夫人管理偌大家业，也要头疼不已，劳心劳力。莫非贵府上的那些得力管事，也个个都是大家公子、小姐出身不成？”

  她巧妙地将“丫鬟”与“管事嬷嬷”类比，点明下人能力强、懂得多，非但不是过错，反而是主家管理有方、下人忠心尽责的表现，是主家的福气！

  这一下，直接将李夫人的刁难堵得严严实实，还顺便暗赞了在座诸位夫人治家有方，让人挑不出错处，反而有几个夫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李夫人张了张嘴，彻底哑火，脸上火辣辣的，在周围若有若无的轻笑声中，狼狈地退到了一边。

  周夫人见首战失利，心中暗骂李夫人无用，正想亲自下场，旁边另一位与周夫人交好、夫君是都察院御史的吴夫人，见状阴阳怪气地接口了，她捏着帕子，眼睛盯着林婉清，话里有话：

  “说起来，如今京城那家神秘的‘锦绣阁’，出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倒确实是极好的，连宫里的贵人都赞不绝口呢。就是这东家神龙见首不见尾，低调得紧，也不知是何方神圣，有这般大的本事和……魄力。”她刻意顿了顿，看向林婉清，“世子夫人见识广博，人脉通达，可曾听闻过这锦绣阁东家的消息？”

  这话几乎已经是明晃晃的试探了，直接将“锦绣阁东家”的帽子往林婉清头上引。

  所有人心知肚明，目光更加灼热地盯紧林婉清。

  林婉清神色依旧不变，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她轻轻抚了抚衣袖，动作优雅从容，感慨道：“锦绣阁么？妾身倒也用过他家的玉露膏，确实滋润养颜，效果非凡，名不虚传。”

  她先是坦然承认使用，显得光明正大，“至于东家是谁……”她微微摇头，装出一股无奈笑容，“妾身久居内宅，平日所见不过是府中姐妹妯娌，如何能得知那等商场巨贾的消息？只怕要让吴夫人失望了。”

  她再次将自己撇清，姿态放低。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她只会防守时，她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带着几分闲聊般的点评口吻：

  “不过，依妾身一点浅见，无论这锦绣阁东家是何身份，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能潜心研制出此等利国利民……”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掩口轻笑，“哦，瞧我，说顺嘴了，是利我等女子容颜、装点生活的好物，让京中姐妹们都受益，那便是人家的真本事。总好过……”

  她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周夫人那张已然铁青的脸，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

  “总好过某些铺子，仗着是老字号，便固步自封，不思进取，卖着价高质劣的物件，糊弄顾客，这岂不是在给祖辈辛苦创下的基业抹黑，白白糟蹋了祖宗的心血吗？”

  “噗嗤——”不知是哪位夫人没忍住，轻笑出声。

  谁不知道周夫人娘家的“凝香斋”正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香粉铺，价格高昂，效果却远不如新兴的“锦绣阁”和“露华轩”，近来生意更是一落千丈。林婉清这话，简直是精准无比地戳在了周夫人的肺管子上！

  周夫人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发黑，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才勉强维持住没有失态。

  语言可以是暖人心扉的蜜糖，也可以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刃。用得好了，兵不血刃，便能叫挑衅者溃不成军。

  林婉清安然稳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番再寻常不过的闲话。

  然而，经此一役，还有谁敢再轻易小觑这位看似温婉柔顺的永宁侯世子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