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润物无声

  拜师陈阁老，如同送了林宛安一份顶级文人圈与清流集团的入场券。

  然而，林婉清深知，有了入场券，也需有人指引，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并未因眼前的成功有丝毫松懈，反而如同最精明的园丁，开始更加用心地浇灌、修剪弟弟这棵已然茁壮成长的幼苗，助他拓展真正有价值的人脉网络。

  这一日，林宛安休沐，来到清辉院向姐姐问安。

  数月历练，他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但面对姐姐时，依旧有着全然的信赖。

  “姐姐。”林宛安行礼后坐下，略带些兴奋地谈起近日与几位同窗的交往，“昨日与翰林院李编修、都察院刘御史家的公子，还有今科几位同年小聚，相谈甚欢。他们听闻我拜入恩师门下，都颇为热情。”

  林婉清静静听着，手中娴熟地烹着茶，待他说完，才将一盏清茶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又有深意：“热情是好事，说明宛安你如今已受人重视。但姐姐问你，这热情之中，几分是冲着你本人的才学品性，几分是冲着‘陈阁老弟子’这块金字招牌？又有几分，是真心实意，几分是泛泛之交？”

  林宛安闻言，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陷入了沉思。

  林婉清继续道：“姐姐并非要你疑神疑鬼，将人都往坏处想。只是这人情往来，如同品茶，需细辨其味。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结交人脉，贵在真诚，重在长远。切不可因一时追捧便迷失方向，需得擦亮眼睛，分辨哪些人是可以深交的诤友、益友，哪些人只是趋炎附势的过客。”

  她顿了顿，看着弟弟认真聆听的模样，放缓了语气：“你如今有景王殿下暗中看顾，有恩师提携，更有姐姐在背后支持，资源不缺。我们要做的，不是不加选择地广撒网，而是有选择地结交那些志同道合、品行端方、有真才实学且有潜力的年轻学子与官员。钱财该用时不必吝啬，组织文会、诗社，租赁雅致场所，准备清茶淡酒、精美点心，这些花费，姐姐这里管够。但你要记住，核心是借此平台，展现你自己的才华与见解，倾听他人的思想，相互砥砺学问，探讨时政利弊，而非一味攀附权贵，炫耀身份。”

  说着，她让采薇取来一个精致的木匣，推到林宛安面前：“这里面是五百两银票，还有一些京城几家知名书铺、文房店、茶楼的帖子，凭此可记账，每月姐姐会派人去结清。这是给你近期的交际之用。如何用，用在何处，你自己斟酌。姐姐只望你记住一句话：‘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唯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

  林宛安接过木匣，只觉得分量沉重。他站起身，对着林婉清深深一揖：“姐姐教诲，宛安字字铭记于心。定不负姐姐期望，谨慎交友，踏实前行。”

  有了林婉清充足的财力支持和明确的指引，加之陈阁老弟子身份自带的光环以及景王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影响力，林宛安很快便在京城年轻的士子与低阶官员圈中崭露头角。

  他并非那种慷慨激昂、锋芒毕露的领袖，而是以其扎实的学问、务实的见解、沉稳的性情以及待人接物的真诚谦和，逐渐吸引了一批同样有理想、有抱负有潜力的年轻人。

  他们定期在城西的“竹溪草堂”或在别外清幽的别业聚会，有时探讨经史子集，有时辩论时政得失，有时品茗赏画，交流心得。

  林宛安往往是那个引导话题、总结提炼的核心人物。

  渐渐地，一个以他为中心，虽然目前力量尚微，却充满活力与潜力的小圈子悄然形成。他们彼此引为知己，互相扶持，这股新生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悄然汇聚。

  与此同时，林婉清自己也并未闲着。她通过林宛安，自然而然地接触到了与弟弟交好的一些清流官员的家眷。这些夫人、小姐，出身教养皆是不凡，平日里交往的多是同等门第的贵女命妇。

  林婉清以永宁侯世子夫人的身份出席各种茶会、花会，她举止端庄，谈吐优雅，更兼有一种不同于寻常深闺妇人的沉静与洞察力。加之，她偶尔会送上一些极其精美、外面难以买到的“锦绣阁”限量版绣品或香囊作为小礼物，既不显俗气，又恰到好处地彰显了品味与心意。

  一些消息灵通的夫人早已隐约猜到这位世子夫人与如今风头正盛的“锦绣阁”关系匪浅，对她更是高看一眼。

  于是，林婉清慢慢地、不动声色地融入了一个更高层次的贵妇交际圈。

  她多数时候是个安静的倾听者，偶尔插言，却总能切中要害。夫人们闲聊时，难免会提及朝中官员的升降、各家后宅的轶事、乃至宫中传出的一些模糊风声。

  这些在她们看来或许是无关紧要的闲谈，落在林婉清耳中，却能与她从赵珩那边获得的或明或暗的情报相互印证、补充。

  例如，某位夫人抱怨自家老爷近日因漕运改制之事与户部某官员争执不下，心情不佳。林婉清便会联想到赵珩此前透露的关于漕运利益重新划分的动向，从而对朝中局势有了更立体的把握。

  侯府的清辉院，仿佛成了一个隐形的信息枢纽和力量孵化器。

  林婉清坐镇其中，一面通过弟弟经营着未来的官场人脉，一面通过自己的交际收集着当下的朝堂动态。

  她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织工，将各方得来的丝线，细心梳理，悄然编织成一张属于自己的、坚韧而隐秘的网络。

  这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侯府其他人，无论是心思复杂的周文博，还是愤懑不甘的周夫人，都未曾察觉到，这座他们视为牢笼的深宅内，正有一股新的力量在悄然孕育、生长。

  然而，这张网织得越大，触及的利益方越多，未来可能引发的关注和风波，也必将愈加剧烈。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