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桂榜题名

  金秋八月，天高云淡，京城内外处处弥漫着清甜的桂花香气。

  就在这收获的季节，三年一度的乡试桂榜，终于在贡院外那面巨大的“龙虎墙”上张揭开来。

  这一日，贡院街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喧嚣声、议论声、祈祷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学子、家仆、看热闹的百姓，乃至一些有心前来观望未来“潜力股”的官员家仆，都将目光死死锁在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黄纸上。

  有那眼尖的，瞧见了自己或主人的名字，顿时狂喜高呼，手舞足蹈，状若癫狂；

  亦有那反复搜寻不见姓名者，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或压抑的啜泣，黯然退场。

  真真是人生百态，悲欢离合，尽聚于此。

  林府的小厮安平，天不亮就挤在了人群最前沿，此刻更是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仔细搜寻。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

  当他的目光扫过榜单中上部，那无比熟悉的“林宛安”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

  “少……少爷！是少爷！林宛安！第七名！是亚元！少爷中了亚元！” 安平狂喜呼喊，也顾不得周遭投来的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转身就像泥鳅一样往外挤，他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带回府去！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比安平的脚步更快地传遍了与林家相关的各个角落。

  永宁侯府，清辉院。

  林婉清正在临窗的书案前静心临帖，宣纸上墨迹未干，字迹清秀，自有一股不易折的风骨。

  窗外桂花香气隐隐透入，她心下却难以集中精神，因为，今天是秋闱放榜的日子。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采薇几乎变调的、带着哭腔的狂喜呼喊：“小姐！小姐！中了！中了！少爷……少爷他中了！第七名亚元！”

  “哐当——”林婉清手腕猛地一颤，那支上好的狼毫笔脱手落在宣纸上，溅开一团浓黑的墨迹，迅速晕染开来，污了方才写好的字。

  她却浑然不觉，猛地抬起头，一双美眸瞬间睁大，一瞬的震惊后化为汹涌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酸楚。

  林婉清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了眼眶，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

  前世，弟弟因身体原因怀才不遇，遭人打压，最终郁郁早亡的凄凉场景，如同噩梦般缠绕了她两世。

  而此刻，这喜讯如同最灿烂的阳光，彻底驱散了那厚重的阴霾！

  “好……好！” 她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连说了两个“好”字，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衣袖甚至带倒了旁边的笔山也顾不得，“备车！立刻备车！回府！”

  这一刻，什么侯府规矩，什么端庄仪态，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只想立刻回到林家，亲眼看到弟弟，看到父母欣喜的笑容。

  此时的林府，早已是欢声雷动，门庭若市。下人们个个喜气洋洋，走路都带着风。林远和张氏站在堂前，接受着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的亲友邻里的恭维，两人眼中都含着激动的泪花。

  林远更是抚着短须，努力想维持一家之主的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和不断说着“同喜，同喜”的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澎湃。

  林婉清的马车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喧闹声。她扶着采薇的手快步走下马车，刚进二门，就看到被众多贺喜之人簇拥在中央的林宛安。

  数月不见，弟弟似乎又长高了些许，一身崭新的青衫衬得他面容更加清俊，脸上带着少年人金榜题名时特有的意气风发，眼神亮有神。

  然而，当他看到疾步而来的姐姐时，那份张扬立刻收敛，只见挤出人群，快步迎上，对着林婉清便是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姐姐！”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弟弟……幸不辱命！未负姐姐多年教诲与期望！”

  虽然林婉清也只比林宛安大得一刻钟，但林婉清从小对这个弟弟疼爱照顾有加，是以林宛安也对这个姐姐也亲厚敬重无比。

  林婉清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她仰头看着比自己已高出不少的弟弟，眼中泪光未退，却笑得无比欣慰开怀。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林宛安，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好弟弟！是我的好弟弟！你辛苦了！” 她紧紧握了握他的手臂，她声音轻柔地鼓励他，“……望你戒骄戒躁，待到春闱，再攀高峰！”

  “宛安谨记姐姐教诲！” 林宛安用力地点头，目光中充满自信。

  姐弟二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周围喧嚣的人群仿佛都成了背景，他们知道，林家的命运，从这一刻起，真的开始不同了。

  这振奋人心的消息，自然也如风般地吹进了永宁侯府。

  周文博正在外书房处理公务，他的心腹长随周安悄声进来，低声禀报了此事。

  “哦？” 周文博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

  最终，他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林宛安？倒是有些运道，竟能中亚元。” 他复又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仿佛这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只是，他那微微凝滞的笔锋，泄露了他内心的那一丝波澜。

  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出身“寒微”的妻弟，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简单无能。

  这让他对林婉清那份莫名的忌惮，无形中又加深了一分。

  而正院上房内，周夫人正由丫鬟伺候着用燕窝，听得钱嬷嬷禀报，她只是嗤笑一声，将手中的甜白瓷小碗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充满了不屑与酸意，“不过是个举人功名，还是靠着运气撞上的亚元，有什么可得意的？寒门小户出来的，便是中了状元，骨子里的穷酸气也改不掉，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她嘴上说得轻蔑，心中却莫名有些烦躁。

  林婉清本就难以拿捏，如今她弟弟又中了举，有了功名在身，这林家的底气岂不是更足？那清辉院的气焰，怕是要更高了。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只觉得碗里上好的血燕也没了味道。

  与主子们复杂的心思不同，侯府的下人们之间，风向也变得微妙。那些原本因林婉清不受宠而有些怠慢清辉院的仆役，此刻再看向那处院落时，眼神里都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掂量和敬畏。

  毕竟，一位有出息、有前途的娘家兄弟，对于一位出嫁女而言，便是最硬的腰杆子之一。

  林宛安中举，也许，是一个可以影响多方格局改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