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侯爷教子
作者:酿月
香烛铺前那场“偶然”的相遇,悄然改变了某些力量的格局。
林婉清与景王赵珩之间,一种超越单纯商业合作的默契,在无声中建立,并开始悄然运转。
赵珩不再仅仅满足于为锦绣阁提供一层无形的庇护,他开始有选择地、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向林婉清传递一些信息。
有时是只言片语的朝堂动向,某位官员看似无意的升迁贬谪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有时是些流传于特定圈子的官员轶事,关乎品行或癖好;
甚至,还有一些不太敏感、却足以让有心人提前布局的政策风声。
而林婉清,则凭借着重生带来的先知先觉、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以及得益于系统带来的超乎本能的敏锐直觉,将这些信息和在市井中收集到的零碎情报串联起来。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为景王赵珩提供丰厚利润的商业伙伴,更开始展现出其在“信息处理”与“局势分析”上的惊人价值。
例如,她曾留意到某几位官员的女眷,近月在锦绣阁订购香膏的品类发生了变化,从以往偏好的清雅兰麝,转向了更为馥郁名贵的龙涎香与苏合香,且频率增高。
结合赵珩此前无意间提及的,这几位官员所属的小派系正面临一次不大不小的人事调整,她隐约推测,这或许是女眷们因为夫君即将升迁或得势,心态变化在用度上的体现。
虽然后来证实并非全员升迁,但其中确有一人的确得了实缺,但林婉清光凭这份洞察力已让赵珩暗自惊叹。
赵珩发现自己这位隐藏在侯府内宅的合作伙伴,简直是一座挖掘不尽的宝藏。
她不像那些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的谋士,也不像潜伏在阴影里的密探,她更像一只极其敏锐的蜘蛛,安静地蛰伏在自己的网中央,却能通过那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精准地感知到整个京城最细微的震动,并从中解读出风雨欲来的讯息。
这一日,通过那条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隐秘渠道,赵珩再次送来一份薄薄的资料。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记载着户部一位姓王的主事,主要负责漕运相关文书的稽核与归档,性情看似木讷,家中有老母妻儿,其妻近日与漕帮某位账房先生的内眷走动稍显频繁。
资料末尾,依旧没有明确要求,只附了四个字:“人或可用。”
林婉清在灯下细细阅过,心领神会。
这是在未雨绸缪,为未来可能再次需要动用漕帮那条线,预先埋下一颗钉子。
这位王主事职位不高,却卡在文书流转的关键位置,其妻与漕帮内眷的关联,便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她将这几行字反复记诵,确认无误后,便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落入冰冷的铜盆。
他们的同盟,正从最初的“钱”与“势”的简单交换,逐渐深化为“信息”与“智慧”的互补,一种基于利益,却又似乎超越了单纯利益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缠绕。
最好的同盟,或许并非主仆从属,而是彼此都需要,且彼此都能提供对方无法轻易替代的价值。
与此同时,永宁侯府内,因漕粮之事处理得当,周文博在兵部的地位也开始稳定下来,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的协理官员,开始逐渐接触一些更深层次、更核心的事务。
然而,看得越多,他心头的疑虑与沉重便增添几分。
今夜,书房内灯火通明,周文博埋首于一堆陈年的兵备卷宗之中,眉宇深锁。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侯爷周擎苍难得地踱步进来。
他一反常态,脸上满是历经沧桑的沉毅。
他见儿子对着一堆旧纸愁眉不展,便在旁边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声音平和地问道:“何事烦心?可是公务上遇到了难处?”
周文博闻声抬头,见是父亲,忙起身欲行礼,被周擎苍摆手制止。
他重新坐下,将手边一份卷宗推了过去,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语气困惑中带着愤懑:“父亲,您看。儿子近日整理近五年的旧档,发现各地卫所报上来的兵械损耗、铠甲维修、马匹补充等项,开销逐年递增,幅度不小。但若对照历年演武记录、边镇呈报的实效评估,这战力的提升……似乎远未能与开销的增长相匹配。”
他顿了顿,说得更为直白了些:“尤其是一些内地卫所,报上来的损耗竟比直面北狄的边军还要频繁。而且,边军与内地卫所之间,无论是兵饷、装备标准,还是抚恤待遇,差异犹如云泥。长此以往,边军寒心,内地卫所糜烂,恐非国家之福,乃是隐忧之源。”
他终究没敢直接说出“吃空饷”、“虚报冒领”这些尖锐的字眼,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周擎苍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那双看惯了风云变幻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疲惫。
他没有去看那份卷宗,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文博,你能跳出具体事务,看到这一层,看到这些数字背后的隐患,为父……很欣慰。”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这说明你开始用脑子做官,而不仅仅是用手脚。只是,你看到的这些,非一日之寒,乃是数十年乃至更久积累下来的沉疴旧疾。其下牵涉之广,利益盘根错节,宛如老树之根,早已深入泥土,动一发而恐牵全身。”
永宁侯难得地对儿子吐露起心声,只见语气无奈地继续道:“我永宁侯府,看似门庭显赫,实则……不过是立于悬崖之畔,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这爵位,这恩宠,既是荣耀,也是枷锁。
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有些盖子,不是不想揭开,而是……时候未到,力量未足,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仿佛要将他此刻的躁动与不平看穿:“这京中的局势,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比之战场更为凶险。几位皇子年岁渐长,各有拥趸,圣心却如九天之云,深不可测。
我们侯府,在眼下这个关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稳住自身,静观其变,才是存身之道。”
周文博沉默地听着,父亲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想要做些什么的火焰,却又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现实的残酷。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儿子明白父亲的苦心。只是……每每想到底层兵士可能因这些蠹虫而缺衣少食,边关将士可能因装备不整而白白牺牲,心中便觉愤懑难平。若人人只求明哲保身,这积弊,究竟要到何时方能革除?”
周擎苍看着儿子眼中那尚未完全磨灭的理想与锐气,心中既有担忧,也有一丝欣慰。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与深意:“革除积弊,需要的是时机,更是足够掀翻桌子的力量。等你真正拥有了那份力量,能够承受揭开盖子后必然到来的反噬与风暴时,自然可以去做你该做之事。但在那之前……”
他加重了语气,“多看,多听,多想,少说,少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这,不仅是侯府的处世之道,更是你想要走得更远的……必修之课。”
这番话,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周擎苍宦海浮沉半生,乃至永宁侯府几代人用经验教训总结出的保身哲学。
周文博心中凛然,感觉自己肩上沉甸甸的,那不仅是官职的责任,更是家族兴衰的重量。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了那两封如同鬼魅般出现,又指引他化解危机的匿名信。那种被无形之手推动,看似得益却身不由己的感觉再次清晰地浮上心头。
那神秘的送信之人,其真正的目的,难道就是想借他周文博的手,去揭开这些他如今深感无力、连父亲都告诫需谨慎触碰的“盖子”吗?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乃至整个永宁侯府,都并非超然物外,而是早已身处一个巨大而复杂的棋局之中,是别人眼中的棋子,还是能成为执棋者?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