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前世深爱过的人

  周文博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回到了永宁侯府。

  听雪轩那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头，屈辱、愤怒、疑惑，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针扎似的刺痛感，交织翻涌，让他额角青筋都在隐隐跳动。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婚姻会到这一步？

  当然，他承认自己有错，自己是冷落过她，甚至，至今未与她圆房……可她对自己也冷若冰霜啊！

  她就不反思？没有一点做妻子的觉悟！

  周文博烦躁地倒在床上，他感觉自己真的无法消耗这种情绪，他想蒙头大睡一场，然后再回到他的那个新婚之夜……

  如果，能重来……他不冷落她，是不是，现在他们是不是就不那么尴尬？

  他辗转反侧，最终又从床上翻身起来。

  不行，他做不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周文博脚下生风，径直穿过庭院，朝着清辉院大步而去。

  “砰”的一声，他几乎是撞开了清辉院正房的门。

  屋内，林婉清似乎刚回来不久，身上那件外出的藕荷色披风尚未完全解下，正背对着门口，抬手整理着微乱的发髻。

  听到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她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未立刻转身，只是将那披风缓缓解下，交由一旁面露惊色的采薇，这才从容回身。

  看到周文博面色铁青、气息不稳地站在门口，她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面上便浮起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平和依旧，仿佛只是寻常问候：“世子今日回来得早。” （呵，兴师问罪来的倒快。也好，省得我费心铺垫。）

  林婉清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周文博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勉强压住直接质问的冲动，声音却冷硬得像冰碴子：“你今日去了何处？”

  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狡辩！

  林婉清将披风递给采薇，示意她退下，这才抬眼看向周文博，目光坦然，不带一丝闪躲：“回世子，今日天气尚可，妾身去了西市的几家香料铺子，看看有无新到的合用料。走得乏了，便在附近的茶楼歇了歇脚。”

  实话只说三分，真真假假才最难分辨。

  “歇脚？”周文博终于忍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与压抑的怒火，“我怎不知，你何时与景王殿下如此相熟了？竟能一同‘歇脚’？还相谈甚欢？！”

  孤男寡女，私会茶楼，你将我这夫君置于何地？！

  他紧紧盯着林婉清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中找出惊慌或心虚。

  然而，林婉清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仿佛对他的质问感到些许不解，随即眼神清澈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平静。

  “世子误会了。今日在茶楼不过是偶遇赵公子。世子也知，他乃宛安同窗，昔日也曾有过数面之缘。赵公子于商事一道见解不凡，颇有独到之处。妾身想着……”

  林婉清话语微顿，似有若无地轻轻叹了口气，“家中那两间嫁妆铺子，如今已全权交予母亲打理，妾身总不好坐吃山空，便厚颜趁着偶遇之机，向赵公子请教了几句经营之道，想着或许能另寻些稳妥的营生，略作贴补。莫非……这也不合规矩？”

  字字在理，句句坦然。我用请教商事的由头，你还能如何发作？难道要承认自己心思龌龊，见不得妻子为生计谋划？

  她将“请教商事”说得光明正大，理由充分，姿态磊落，反倒显得周文博那满脑子的“男女私情”龌龊不堪，小题大做。

  周文博被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堵得一噎，像是重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憋闷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盯着林婉清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的火越烧越旺，口不择言地斥道：“请教商事？你一内宅妇人，懂得什么商事？整日里琢磨这些阿堵物，成何体统！莫要心思活络，被人骗了还懵然无知，帮着人数钱！”

  那赵珩是何等人物，岂会真心与你一个妇人谈论商事？定是另有所图！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带着明显的轻视与贬损。

  林婉清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疏离，也有嘲讽。

  她轻轻抬眼，目光冷如寒玉地说：“世子说的是。妾身愚钝，确实不善经营之道，否则……”

  林婉清她语气微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窗外，那是正院的方向，继续说道：“也不会将那两间嫁妆铺子管得亏损连连，难以为继，最终还要劳烦母亲操心费神，接手过去整顿。”

  林婉清声音温和，却字字如针，轻轻巧巧地将周文博的指责拨开，反而点明了自己嫁妆被婆母接手、实则等同于被夺走的尴尬处境。

  “如今，”林婉清继续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直接的控诉更让人难堪，“妾身既无铺子可管，又无其他进项，若不想着另辟蹊径，学些微末本事，以求将来或许能……自力更生，难道真要坐等着那点微薄月例，或是仰仗世子与母亲的怜悯过活吗？”

  句句不提委屈，却句句都是委屈。我的嫁妆被你母亲拿了去，你不管不问，如今我自谋生路，你倒来横加指责？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自力更生”四个字，更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周文博的心上。他猛然惊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关心过她的处境。

  是了，她的嫁妆铺子被母亲以“帮忙”的名义拿去了，虽然那铺子确实是烂摊子，但名义上终究是她的产业。如今她手中除了那点固定的月例，确实没有其他经济来源。一个没有嫁妆收益、又不得夫君欢心的世子夫人，在侯府这等地方，日子可想而知。

  而他这个做丈夫的，非但没有给予她应有的庇护和支撑，反而在她试图靠自己能力寻找出路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质疑和斥责。

  一股混杂着羞愧、恼怒和一种更深层次不安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同床异梦（甚至并未同床）的妻子，了解得实在太少。

  她何时变得如此冷静，如此能言善辩，又如此……陌生而坚韧？

  总之，她不再是他印象中那个可以随意忽视、安静得像幅背景画的女子了。

  看着林婉清那双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眸，周文博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斥责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所有的愤怒在她这近乎冷酷的理性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狼狈地猛地转身，仓皇而逃。

  清辉院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他带来的最后一丝喧嚣。

  林婉清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扇仍在微微震颤的门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又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

  毕竟，也是自己前世爱过的人啊！

  而冲出清辉院的周文博，想起林婉清的所做所言，心里更加无法平静。

  一个模糊却让他极度不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她所谓的“另寻营生”、“自力更生”，是否与那位景王殿下，有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牵扯？那封神秘的匿名信……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蔓延至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