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 章 茶楼偶遇

  那场突如其来的弓弩风波，最终以周文博获得上官嘉奖而圆满落幕。

  连日笼罩在周文博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他感觉自己连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恰逢休沐，天光晴好，他便应了几位同在京中任职的友人相邀，前往城南一处以清幽雅致、茶水醇厚闻名的“听雪轩”品茗叙话。

  这听雪轩并非城中最为奢华的茶楼，却胜在环境清静，陈设古朴，尤其后院植有几株老梅，虽未到盛开时节，虬枝苍劲也别有一番风骨，颇受一些文人雅士及不喜喧嚣的官员青睐。

  周文博与友人在二楼要了一处临河的雅座，竹帘半卷，窗外可见结着薄冰的河道与远处覆雪的屋顶，倒也心旷神怡。

  几人谈论着近日朝堂趣闻、诗词文章，气氛颇为融洽。饮过一巡茶后，周文博起身欲更衣，信步走向雅座区域另一侧的净房。

  就在他穿过一道月亮门，目光无意间扫过靠窗的一处僻静座位时，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缩。

  那位置上相对而坐的两人，身影都让他觉得异常熟悉。

  面朝他的那位，身着雨过天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容颜清俊，气质卓然，虽作寻常富贵公子打扮，但那通身的清贵之气却难以掩盖——正是他弟弟林宛安的那位神秘同窗，他已知晓其真实身份的景王赵珩！

  而背对着他，与赵珩相对而坐的那道窈窕身影，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白玉簪……不是他的正妻林婉清，又是谁？！

  周文博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方才的闲适心情荡然无存。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闷又痛。

  男女有别，大防之礼何在？林婉清身为永宁侯世子夫人，他的正妻，为何会私下里与一个外男，还是身份如此特殊的男子，在这等茶楼雅座会面？！

  虽看似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茶桌，举止亦守礼端正，并无逾矩之处，但这场景本身，就足以让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和脸面受到了赤裸裸的挑衅与践踏！

  原来，她就是故意晾着我的！为了她眼前的这个男人！

  她这是在报复我冷落她，放任妾室挑衅她吗？可她可以说话呀！可以和我说她的委屈……我又不是真的不想要她……可就算我是真的不想要她，她也不能找别人啊！

  她究竟将我置于何地？！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合着一种被背叛的羞辱感，灼烧着周文博的理智。他几乎想立刻冲上前去，厉声质问。

  可是，对方是景王赵珩啊！

  可周文博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过去……就在他脚步将要迈出的瞬间，却见赵珩姿态自然地抬手，执起桌上的紫砂壶，为林婉清面前空了的茶杯斟了七分满的茶水。

  动作流畅，神态优雅，并无狎昵之态。而林婉清亦微微颔首示意，神色平静坦然，并无半分惊慌或心虚。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文博又气又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边，林婉清和赵珩似乎在低声谈论着什么。林婉清侧耳倾听，目光专注，偶尔轻轻颔首，偶尔莞尔一笑。那是一种周文博在侯府、在她面对自己时，从未见过的神情——一种全然的松弛，一种沉浸在思考中的慧黠，一种……仿佛与对面之人处于平等地位进行交流的从容。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凝神去听。断断续续的词语随着微风飘入耳中。

  “……漕运损耗，历来是难题，若能厘清环节……”

  “……南边的新茶、丝绸，北方的皮货、药材，若能打通关节，利润可观，然则风险亦存……”

  “……赵公子所言极是，诚信为基，方能长久……”

  他们在谈商事？！

  周文博愕然怔在原地，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漏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震惊。

  林婉清？他的那个平日里在侯府看似只懂女红、读书，甚至有些沉闷无趣的妻子，竟然能在这里，与堂堂景王殿下，如此平静自然地谈论漕运、南北货殖、经商之道？！而且看景王赵珩那专注倾听、偶尔补充几句的态度，分明不是敷衍，甚至……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怎么可能？！

  她从哪里懂得这些？她何时与景王熟稔到可以私下讨论这些事务的地步？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是震惊、是困惑，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类似于嫉妒的烦躁情绪，如同沸水般在他心头翻滚涌动。

  他僵立在原地，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完全超乎他认知的场景；退，又觉得心有不甘，仿佛落荒而逃。

  就在他心乱如麻、进退维谷之际，许是他停留的目光太过实质，林婉清似乎若有所觉，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周文博清晰地看到，她眼中最初闪过的讶异，随后又平静如水，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就像，那天，他在风雪夜闯入清辉院，林婉清看他的样子。

  他真是烦透了林婉清这样看他的眼神。这个女人，自己前世是欠她什么吗？所以这世她来报仇的吗？

  可不是前世亏欠嘛！可周文博当然不知道更不理解。

  林婉清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立刻起身解释，只是对着他所在的方向，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偶遇熟人般，微微颔首示意。

  随即，她便转回头，对着对面的赵珩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轻缓，听不真切。

  赵珩也顺着她的目光抬眼看来，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

  真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景王赵珩也是这样波澜不惊的人吗？！

  赵珩并未因被周文博这个“丈夫”撞见与有夫之妇私下会面而有任何尴尬或局促，只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着周文博遥遥举了举手中的茶杯，动作随意却自带威仪，算是打过招呼。

  这时，周文博才感觉自己彻头彻尾地成了一个多余的、误入了他人领地的局外人。

  他那满腔的质问和怒火，在这两人过分坦然平静的态度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不合时宜。

  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基于某种共同话题或利益的默契，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继续上前？以什么身份？以丈夫的身份质问妻子为何与男子喝茶？

  可他们谈论的是正事，举止毫无逾越，而且……景王身份尊贵，他上去也只能自取其辱，说不定还会将侯府和自己的脸面都丢尽！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攫住了他。

  最终，周文博什么也没做。他死死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脸色铁青，如同结了寒冰。

  他深深地看了林婉清背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猛地转身，快步下了楼，连友人那边也顾不得打招呼，径直离开了听雪轩。

  窗外阳光正好，梅枝静默，而周文博的心，却沉入了冰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那个看似温顺无害的妻子，似乎藏着一個他完全不了解、也无法掌控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显然，并不欢迎他的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