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糖衣炮弹

  窗外的雨接连下了两日，将侯府庭院里的青石板路洗刷得油亮，却也带来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阴冷。这湿气仿佛也侵入了人心，酝酿着不见光的算计。

  周夫人端坐在正院花厅的主位上，手中慢条斯理地盘着一串沉香木念珠，脸上竟难得地挂着一丝近乎“慈蔼”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像一层浮油，虚虚地罩在寒潭之上。钱嬷嬷恭敬垂手侍立在一旁，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林婉清得了传唤，踏着湿润的青砖走来。

  她一身素雅的月白绫裙，外罩淡青披甲，发间只簪一枚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越发衬得她气质清冽，与这富贵逼人却透着陈腐气息的正院格格不入。

  她步履从容地走进花厅，敛衽行礼，声音平稳无波：“母亲安好。”

  “快起来，坐。”周夫人笑容可掬，示意丫鬟看座，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这几日天气不好，你身子弱，可还适应？若是缺了什么，尽管让下人来回我。”

  “劳母亲挂心，一切都好。”林婉清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脊背挺直，姿态恭顺，却沉静有力。

  周夫人打量着眼前这个儿媳，越看心中那股被冒犯、被挑战的感觉就越发清晰。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口吻开口：“婉清啊，今日唤你来，是想与你说说体己话。你刚来府的那些时候，母亲就曾经跟你提过的……也怪母亲心急了些，可也是为了咱们侯府的体面和长远计……当然，母亲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自然不会逼你。”

  林婉清微微垂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讥诮。她声音依旧温顺柔和：“母亲体恤，媳妇感激不尽。”

  “你能明白母亲的苦心就好。”周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话锋随即不着痕迹地一转，“只是，我近来偶然听闻，你嫁妆里那两间铺子——东街的‘云锦阁’绸缎庄和南市的那间杂货铺，似乎经营得……颇为艰难？听说非但没什么进项，年年账面上还要亏空些，需要你拿体己银子去贴补，可是真的？”周夫人的语气带着“好意”的关切质疑。

  林婉清心中冷笑，果然来了。看来，周文倩说的不假，又来要她东西啦！真是的，软饭想硬吃，你咋不照照镜子呢！

  林婉清抬起眼，目光清澈，装作无奈又无助地道：“母亲明鉴，确是如此。是媳妇年轻识浅，不善经营之道，空守着铺子却无力回天，平白让母亲见笑了。”

  “哎，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周夫人嗔怪地说，神色却装得愈发和蔼，“既如此，何必再白白耗费你的精力与银钱？你到底是世子夫人，整日里为这些俗事堵物烦心，若传了出去，旁人还道我们永宁侯府苛待儿媳，连你的嫁妆都守不住，还要你倒贴呢！这于侯府名声有碍，于你的清誉也无益。”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婉清的神色，见她只是安静聆听，便继续道：“不若这样，母亲替你做个主。你将这两间铺子的管事权，暂且交到公中来。让周管家派几个得力的老成管事去接手打理。盈亏暂且不论，至少能帮你分担这些俗务，也免得你劳心劳力，耽误了……伺候世子的正事。”她特意在“伺候世子”几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婉清，“待日后有了更好的出处，咱们再议其他，如何？”

  这一番话，可谓是滴水不漏。既彰显了婆婆对儿媳的“体贴”与“帮扶”，又暗指林婉清若再推拒，便是不识好歹、不顾侯府名声、甚至不务正业（伺候夫君）了。道德、规矩、人情，三重压力如同无形的网，兜头罩下。

  花厅内一时静默，只听得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周夫人手中念珠相碰的轻微脆响。钱嬷嬷也饶有意味地看着她，看这位世子夫人如何应对。

  林婉清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几分挣扎，最终又装作如释重负。

  她抬眼看向周夫人，眸中甚至漾起些许水光（自然是努力憋出来的）：“母亲处处为媳妇着想，思虑周全，媳妇……媳妇实在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周夫人心中得意更甚，几乎要哼出声来。

  然而，林婉清话锋微转，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只是……母亲有所不知，那两间铺子积弊已久，账目盘根错节，混乱不堪，里面的伙计也多是些惫懒油滑之徒。媳妇能力有限，一直未能整顿清楚。若是就这样交到公中，只怕非但不能盈利，反倒要给母亲和周管家增添无数的麻烦，媳妇心中实在难安。”她得将这“烫手山芋”先说一下。

  周夫人要的就是它麻烦！越麻烦，她才越好从中做手脚，慢慢将铺子彻底吞下。她大手一挥，显得极为大度宽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无妨！府中这些管事，哪个不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什么棘手的铺子没见过？正好借此机会，帮你好好梳理梳理，去芜存菁。你只管放心便是！”

  “既然如此……”林婉清仿佛终于被说服，轻轻吁出一口气，乖巧地应下，“媳妇恭敬不如从命。明日，媳妇便让丫鬟将两间铺子的所有账册、对牌以及一应文书，都送到周管家处，一切但凭母亲和周管家做主。”

  “好，好孩子，这才懂事。”周夫人心花怒放，计谋得逞后的快意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周夫人仿佛已经看到那两间铺子，尤其是地段极佳的“云锦阁”，很快就能脱离林婉清的掌控，成为她囊中之物的美好前景。小门小户出来的，果然眼皮子浅，稍稍给点压力，再假意关怀一番，便轻易服软了，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她看着林婉清“感恩戴德”地行礼告退，那纤弱的背影在她眼中，已然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失败者。

  林婉清转身踏出正院门槛的瞬间，唇角那抹温顺的弧度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比窗外秋雨更冷的讥讽笑意。

  想要？那就拿去好了。

  只是，这吞下去的，究竟是滋补的良药，还是穿肠的毒饵，可就由不得您了，我亲爱的……恶婆母。

  那两间早已被她暗中抽空精华、只剩下烂摊子和潜在麻烦的铺子，正是她精心为周夫人准备的“厚礼”。而她真正的心血与未来，早已在侯府的高墙之外，悄然生根，枝繁叶茂。

  雨，依旧在下，烟雾缭绕，看不清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