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受罚（下）

  林家祠堂，常年不见阳光，弥漫着香烛和陈旧木料混合的气息，阴冷而肃穆。一排排漆黑的牌位静静地矗立在神龛上，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暮色中沉默地注视着下方。

  林婉清独自跪在冰冷的蒲团上，膝盖很快传来刺痛和寒意。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抬着头，静静地望着那些牌位。

  前世，她也曾跪在这里。不是因为顶撞父亲，而是因为在侯府受了天大委屈跑回娘家，父亲却怕得罪侯府，不仅不为她做主，反而斥责她不懂事，将她关在祠堂思过，最后又亲自将她送回了那个魔窟……

  那一幕，如同烙印，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这一世，不会再一样了。”她在心中默默道。身体的寒冷与疼痛，远不及前世心死的万分之一。

  父亲的反应，侯府可能的动向，都在她预料之中。今日这场罚跪，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她计划中的一个必要环节。她需要这场冲突，来让某些人看清她的“决心”，也让某些人跳得更欢。

  只是，母亲那担忧的眼泪，让她心中微涩。

  夜色渐深，祠堂里愈发寒冷。只有一盏长明灯跳动着微弱的光芒，映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祠堂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说话声。

  “只能送到这里了，快些，别让人看见……”是负责看守林婉清的易婆子的声音。

  “多谢妈妈！”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采薇！

  紧接着，祠堂的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包袱被塞了进来，里面是一件厚实的披风和一个小小的汤婆子。

  “姑娘，您没事吧？”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快回去！让老爷看到了可又要连累你了！”林婉清担心地说。

  小时候她受罚，采薇没少陪她。

  “姑娘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怕连累？我恨不能替您受罚！老爷要是发现了，我最好能进来陪你……”采薇哑着嗓子说。

  “快回去！”林婉清命令道。她的心中暖暖的，她身边这个丫头，是真的忠心。

  “是啊！快回去！小心让人看了去！”易婆子也催促道。

  这易婆子是林府管家的，平常看起来很严肃，其实还算很好说话的。

  采薇只得依依不舍地回清音阁。

  祠堂内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四肢百骸。林婉清裹紧了采薇偷偷送来的披风，将那个汤婆子捂在怀里，汲取着微薄的暖意。

  膝盖早已从最初的刺痛转为麻木，沉重的感觉如同坠了铅块。但她依旧跪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望着跳跃的长明灯火苗，仿佛在通过这微弱的光亮，审视着自己前世今生的轨迹。

  夜深人寂，只有风吹过屋檐发出的细微呜咽声，更衬得祠堂空旷阴森。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压低的争执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易妈妈，您行行好，就让我进去看一眼姐姐！就看一眼！”一个少年清朗却难掩焦急的声音响起。

  是林宛安。

  林婉清与胞弟林宛安是龙凤双生胎，他们姐弟二人同年同月同日生，自小一起长大，感情远比寻常姐弟深厚。

  前世，宛安也因她之事多次顶撞父亲，可最终还是改变不了林婉清的结局，最后林府败落，他也跟着抑郁而终。

  这时，在这里又听到他的声音，林婉清既是暖心，又是揪心。

  守在祠堂门口的易婆子声音带着为难和刻板：“哎哟，我的小爷！您可别为难老奴了！老爷下了严令，谁也不准进去探望大小姐，更不准任何人伺候！您这……您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老奴这差事可就保不住了！”

  “我不会连累妈妈的！”林宛安的声音急切又执拗，“妈妈……天冷，你拿去喝酒！”接着是窸窸窣窣，显然是掏钱袋的声音，“易妈妈，您通融一下，或者……或者您让我进去替姐姐跪！姐姐身子弱，这祠堂阴寒，她怎么受得住？万一损伤了身体，耽搁了后面的婚期，父亲定然也要后悔的！”

  听到林宛安的话语，林婉清只觉得有一股暖流涌入心田，冲散了些许寒意。

  可这个傻弟弟，父亲正在气头上，他这般行为，若是被王姨娘的人瞧见，或是传到父亲耳中，岂不是要跟着受罚？他可是林家未来的希望，绝不能因自己而毁了前程！

  林婉清立刻扬声道：“宛安！不可胡闹！”

  她的声音因为寒冷和久未饮水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门外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林宛安听到姐姐的声音，更是激动，扒着门缝压低声音道：“姐姐！你怎么样？你还好吗？你别怕，我……我来想办法！”

  “我很好，无需你担心。”林婉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冷静，“父亲命我在此思过，我受得住。你速速回去，不得在此纠缠易妈妈，更不许再说替罚的傻话！” 她深知弟弟性情纯善却易冲动，必须将他这念头彻底掐灭。

  “可是姐姐……”林宛安不甘心，声音里带了哽咽和愤懑，“你都跪了这么久了，膝盖还要不要了？凭什么那起子小人背后嚼舌根没事，你维护自家声誉反而要受这等罪？我不服！这叫什么道理！”

  “住口！”林婉清语气骤然严厉起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威势，连门外的易婆子都吓得缩了缩脖子，“林宛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是非曲直，父亲自有论断。岂容你在此妄议尊长，质疑家规？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耐起性子告诫林宛安：“宛安，你听着。你是林家嫡长子，你的肩膀，将来要担起的是林家的门楣和母亲的指望，而不是逞一时意气，行僭越之事。父亲正在气头上，你此举非但不能帮我，反而会引火烧身，让亲者痛，仇者快！你明白吗？难道你想让王姨娘她们看我们姐弟一起受罚的笑话吗？”

  门外的林宛安似乎被姐姐的疾言厉色和最后那句点醒镇住了，半晌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

  林婉清听着外面寂静下来，心中微痛，知道弟弟是心疼自己。

  她放柔了声音，语重心长地道：“宛安，姐姐知道你心疼我。但真正的心疼，不是此刻的冲动。姐姐如今别无他求，只盼你能爱惜自己，静下心来，好好读书，早日考取功名，为林府争气，也为你自己挣一个前程。”

  她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期盼，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要记住，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这世上，什么侯府姻亲，什么父兄庇护，都可能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唯有你自己握在手里的功名与本事，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姐姐……姐姐也希望，日后能有一个强大的娘家，一个可以真正依靠的胞弟啊。你若不好，姐姐即便将来……将来有了归宿，心中又何尝能安？”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重重地砸在林宛安的心上。他忽然意识到，姐姐并非无所不能，她也会害怕，也需要依靠。而自己，就是她最重要的依靠之一！

  门外的少年，紧紧攥住了拳头，一股从未有过的责任感和斗志。

  姐姐说得对！他不能再像个懵懂孩童般只会哭求冲动。

  他要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母亲和姐姐，让任何人都不敢再随意欺辱他们！他要成为姐姐最坚实的后盾！

  “姐姐……”林宛安的声音不再激动，仿佛突然成长了许多，“我……我明白了。是宛安糊涂，险些又做了错事。”

  听到弟弟语气，林婉清心中稍安，涌起一丝欣慰，但仍不放心地再次叮嘱，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威胁”：“明白就好。快回去，好好照顾母亲，也照顾好你自己。若让我知道你因我之事懈怠了学业，或是再冲动惹父亲生气，我定不饶你！”

  她故意说得严厉，心中却是一片酸软。她何尝不想有个人可以依靠，可以倾诉？但她更知道，雏鹰必须经历风雨才能翱翔。

  她这个弟弟，前世因她之故，也是郁郁不得志，今生，她定要逼他一把，让他早日成长起来！这或许，也是她重生归来，能为家人带来的最大改变。

  “姐姐放心，宛安记下了。”林宛安在门外，对着祠堂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仿佛立下某种誓言，“姐姐保重身体，宛安……这就回去读书。”

  听到林宛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婉清才放下心来。

  易婆子在门外听着，不由得暗暗咂舌，低声感慨：“大姑娘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见识和气度……几句话就把少爷给劝明白了，还激得少爷立了志……啧啧，了不得啊。” 她原本只是奉命行事，此刻内心却对这位受罚的大小姐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