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梦醒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温妍“变心”和“攀高枝”的受害者。

  却原来，他才是那个有眼无珠、助纣为虐的加害者之一。

  巨大的荒谬感和迟来的、微不足道的愧悔，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是他把温妍从自己身边推开的……

  霍雨白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头深深埋进膝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绝望而痛苦的呜咽。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霍雨白像个失魂的木偶，被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张钉在了原地。

  寒风打在他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手里那几页从温妍日记上影印下来的字迹。

  那些文字，稚嫩却字字泣血，记录着他从未知晓、也从未想去探究的真相。

  “今天又被温婉推进了花园的泥坑，新裙子全脏了，张妈偷偷帮我洗，被她和她的小三妈看见，骂张妈吃里扒外，扣了她半个月工钱，对不起张妈……”

  “妈妈咳得更厉害了，我想去求爸爸请个好点的医生，在书房外听到那个女人打电话说‘那个病秧子早点走了干净，省得拖累家里’……”

  “霍雨白今天说我的发卡土气，是温婉不要了给我的，其实……那是妈妈用旧衣服上拆下来的珠子给我做的生日礼物，我以后再也不戴了……”

  “他们都说温婉漂亮活泼，讨人喜欢，我也想像她那样笑，可我一对着镜子，就看到妈妈躺在病床上灰败的脸，还有温婉掐我时得意的眼神……我笑不出来……”

  “霍雨白和温婉一起从电影院出来了，他搂着她的肩膀，笑得那么开心，原来他说的‘有事’，就是陪温婉看电影啊……心好像被挖掉了一块，空荡荡的，又冷又疼……”

  “结束了，他说我无趣，说我脾气臭，说他需要的是像温婉那样能带给他快乐和帮助的女人……原来我在他眼里，只是‘无趣’和‘晦气’，妈妈，我好累啊……”

  一字一句，像最锋利的手术刀，将他记忆中那个模糊、凌厉、甚至有些“烦人”的温妍形象，一层层剥开……

  露出底下鲜血淋漓、遍布疮痍的内里。

  那个会因为他一句随口夸奖而眼睛发亮的女孩，那个小心翼翼想靠近他又怕被他嫌弃的女孩，那个默默承受着一切却还在日记里为他找借口“他可能只是太忙了”的女孩……

  他享受着温妍的倾慕和温顺，却又嫌弃她不够明亮耀眼，不够像温婉那样能给他带来虚荣和刺激。

  他从未想过，她厉害的背后，是日复一日的欺凌、冷眼、母亲的病痛和绝望！

  她的厉害，是在一个没有温暖、只有恶意的环境里求生的本能。

  他甚至……在她最痛苦、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用最刻薄的话语，给了她最后一击，然后毫不犹豫地投向了施加伤害的其中一方——

  温婉的身边。

  “善良的温婉”……

  这个他用来安慰自己、指责温妍的借口，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如此……卑劣无耻。

  温婉的“温柔善良”、“讨人喜欢”，是建立在肆意欺凌温妍、榨干温妍母亲遗产、并享受着温妍所有痛苦之上的！

  而他霍雨白，不仅是旁观者，更是帮凶和……最终补刀的人。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崩溃和绝望的嘶吼，猛地从霍雨白喉咙里冲出，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手中的纸张散落，被雨水迅速打湿、模糊。

  霍雨白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着，仿佛想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令人作呕的真相和记忆全都扯出来！

  他头痛欲裂，心脏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碾碎，痛得他无法呼吸。

  霍雨白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

  他把自己塑造成被“攀高枝”的前女友抛弃的可怜人，把傅擎州当成横刀夺爱的仇敌，把温妍的冷漠归咎于她的“变心”和“冷酷”。

  他用对温妍的怨恨和对温婉那点可笑的“念想”，来掩盖自己的失败和无能，来为自己如今的落魄寻找借口。

  可现在，谎言被彻底撕碎。

  他看到的，是一个被他亲手推向更深深渊的受害者。

  他曾经拥有的，是一颗饱受摧残却依然试图对他绽放微光的真心，可却被他弃如敝履，甚至踩在脚下，还嫌不够光亮。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涕泪横流，混合着雨水糊了满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温妍……温妍……”

  他反复念着温妍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迟来的、微不足道的、却足以将他击垮的悔恨和痛苦。

  可这悔恨，在那些铁证如山的伤害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想起了温妍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不再是恨，也不是怒，而是一种彻底的了然和……漠视。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真相。

  你，连同你那些愚蠢的认知和可笑的指责，都不值得我再浪费一丝情绪。

  那种漠视，比任何憎恨都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绝望。

  因为那意味着，在温妍心里，他霍雨白这个人，连同他带来的所有伤害和噪音，都已经彻底被清除、被放下了。

  他连让她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哈哈哈……”他突然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自嘲和疯狂：“我真可笑……我真他妈是个瞎子！是个混蛋！哈哈哈哈……”

  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在地上翻滚、挣扎，像个真正的疯子。

  过往的行人纷纷避开，投来或诧异或厌恶的目光。

  原来，他一直活在一场自欺欺人的梦里。

  梦里有他臆想出来的“深情”和“委屈”，有被他美化的“过去”和“旧情”。

  如今梦醒了，面对的却是满目疮痍的真相和自己卑劣不堪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