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落幕

  调查组下来大河村调查谢一廷“作风问题”和“在校表现”的消息，迅速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村里很难藏住什么秘密，几乎调查组中午刚到知青点，挨个找人谈话，下午这件事的种种细节和猜测，就已经在田间地头、灶台炕沿传遍了。

  与此同时，宋曼语怀孕的事情也彻底捂不住了。

  尽管宋曼语在调查组询问时，强撑着声称她和谢一廷是革命友谊关系，并且“双方父母已知晓并同意”。

  但在七十年代的农村，“没有结婚就有了孩子”这件事本身，就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风言风语如同夏日骤起的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将宋曼语彻底裹挟了进去。

  男女之间发生这样的事，被指责被谩骂的重心永远放在女性身上，男主角似乎总能轻易隐身。

  村民们津津乐道的事情从谢一廷被检查转移到了宋曼语怀孕的事情上，当然其中也因为谢一廷已经离开不在村里。

  江绪冷眼旁观，然后某天去车站接回了小铃铛。

  没错，这封举报信自然出自江绪之手。

  这就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为了保险起见，江绪并没有直接将举报信寄往学校，她是先将信寄给了小铃铛，再由她随意编造了一个虚假的寄信人地址和姓名，扔进了邮筒里。

  如此一来，即便谢一廷事后动用关系去查举报信的来源，无论如何也查不到她身上。

  谢一廷的这些“罪名”——私藏几页禁书、与女知青有些说不清的纠葛，若放在后世的普通大学里，或许并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多记个过，批评教育一番。

  考虑到其家庭背景，没准校领导为了息事宁人、避免麻烦，还会想办法将事情悄悄压下来，冷处理。

  但在此时的工农兵大学，却截然不同。对学员的思想纯洁性和政治纪律要求近乎苛刻，任何一点“资产阶级腐朽思想”或“生活作风问题”的苗头，都会被无限放大，视作对革命队伍的污染和背叛。

  是这个时代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高压线。

  也正因为此，为了找栽赃嫁祸的那两页书，江绪可是费了很大功夫。

  江绪其实还做了两手准备，若是校领导不处理的话，她就准备让小铃铛把举报信贴到公告栏上闹大了。

  “好了，这是答应给你的报酬，”江绪将钱递给小铃铛：“这件事，不要和别人说，包括你家里人。”

  “我知道。”

  小铃铛紧紧握着钱票，江绪出手很大方，加上她从谢一廷那偷来的，这些钱足够她家里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回家吧。”

  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将破败的巷子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江绪将她送到家附近就准备离开了。

  “那个……”小铃铛看着江绪的背影，犹豫地张了张口。

  江绪脚步一顿，侧过头，昏暗中看不清表情，只一个简短的疑问：“什么？”

  小铃铛吸了口气，语速加快了些，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如果你还有什么跑腿的事……或者别的，需要人办的……我，我手脚还算利索，嘴也严。”

  江绪落在她那双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江绪觉得她有些像是路边拼命挣扎存活的野草，坚韧得近乎顽固。

  “知道了。”江绪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有需要，会找你。”

  小铃铛看着江绪远去的背影，紧紧攥着手中的钱，转身朝巷里的家走去。

  她的妈妈还在家等她。

  ……

  又过些时日，宋曼语被人接走了。

  这件事也便到此为止。

  小铃铛在京城打听了许久，将打听来的关于谢一廷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她。但她能力有限，最多也就打听出来谢一廷家庭的基本情况，再多也就没法了。

  以江绪目前的能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谢一廷的父亲谢正宏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江绪现在人微言轻，不宜暴露自己硬碰硬。

  斩断了谢一廷的青云路，再把宋曼语和他绑定，想来这两个人接下来的日子不会那么好过。

  正如江绪所预料的那般。

  谢一廷和宋曼语如今相看两相厌。

  谢一廷将自己被工农兵大学退学、前途尽毁的滔天恨意与憋屈，大半算在了宋曼语头上。

  而宋曼语则恨谢一廷薄情寡义，利用完便弃如敝履，以前的那点感情早就变成了面目可憎的互相怨怼。

  两人在家几乎天天吵架，将谢家闹得鸡犬不宁。

  不过这就不关江绪的事了。

  将两人弄出大河村后，江绪觉得村里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村里关于他们之间的流言也随之渐渐平息下来，主要也因为春耕开始了。

  何坤许是因为工农兵大学的事情觉得对江绪有愧，主动找到江绪，让虞清姝做生产队的计分员。

  计分员工作在生产队一直是个香饽饽。

  事少不累，不用下地风吹日晒，只需拿着本子记记工分、算算账目，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以前队里这个位置一直是他闺女占着。

  但何霞闹出这事来，何坤下定了决心给她个教训，让她和其他社员一样下地干活，多吃吃苦就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了。

  何霞硬着头皮，跟着其他社员一起下了地。

  初春的地还没完全化透，锄头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她本就多年不干重活，哪里吃得住这个苦，动作笨拙又费力，没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

  晌午收工回来，她摊开手掌一看，掌心赫然起了好几个透亮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她心里委屈得直想掉泪，转头就想去找何坤服软，想做回计分员的工作。

  可还没等她开口，就瞧见何坤脸色阴沉得像能拧出水，心情正不好。

  她妈悄悄和她说，因为工农兵大学生谢一廷出了那档子丑事，连带着何坤这个推荐人也受了上面的批评，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呢。

  何霞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她只能咬咬牙，把手揣进袖子里，忍着疼，灰溜溜地回了屋，心里又气又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