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希望你自私一点

  一时无人说话。

  一分，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沉甸甸地坠在凝滞的空气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绪喉头滚动，几番犹豫是否该由自己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时，对面的虞清姝缓缓抬起了眼。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轻轻晃动，将睫毛细密的影子投在颧骨处，那影子随着光颤动着，恍如栖息着不安的蝶。

  “妈下午……和我说了许多。”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一下，又一下。

  江绪静静望着她，看着她说完那句含糊的话后，便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个点，声音低哑下去，几乎成了气音：“推荐大学名额的事……我知道，总归是拖累了你。”

  江绪看见她眼角飞快地闪过一点水光，又迅速隐没在睫毛浓密的阴影下，快得像是错觉。

  心口蓦地一紧，江绪怕她继续提分开的事，打断了她：“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虞清姝怔了怔，转过脸来。

  “出差前，书记他们确实找过我。”江绪迎着她的目光，语速平缓下来：“食品厂那边离不开人，这是其一。其二……是我自己觉得，那工农兵大学，眼下未必是我该去的地方。所以，我拒绝了。”

  “这事我没回来同你们商量，自己拿了主意，是我不对。”

  虞清姝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江绪没停，继续道：“我知道推了这名额，在旁人眼里怕是蠢透了，根本没法理解。

  我也懒得解释，便让书记他们不要往外说，回来后也没和你提。

  因此那些流言冒出来的时候，叫你平白受了委屈，措手不及。”

  虞清姝心底那些郁结，忽然就像被这灯光，被这番笨拙却坦荡的话，无声地烘暖、融化了。

  目光，倏地软了下来。

  盈盈的水光在其中晃动。

  这事江绪本没有任何过错，可最先开口道歉的却是她。

  她口上说着是放心不下食品厂才拒绝，可她知道，是因为她。这样说只不过是不让增添她的愧疚感罢了。

  虞清姝抬起手抚上江绪的脸颊，指腹缓缓抚过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对不起……”

  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开。

  她不说还好，一说，江绪心底的委屈就漫了出来。

  眼角耷拉着迎上她的眼神，却发现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浩瀚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疼惜与歉然。

  灯火在她眸中跃动，漾开温暖而潮湿的光晕。

  “对不起，我不该贸然和你说离婚的。”

  说话间，指尖沿着江绪的眉骨，极慢地描摹：“其实我没有真的想和你分开，我只是……很害怕，不想你的大好前途因为我而毁掉，你生我气了吗？”

  她很少这样剖析内心，也几乎没有像这样直白地袒露自己的情感。

  “嗯，我很生气。”

  江绪点头，控诉她：“我很生气你这么轻而易举就说离婚……你现在还想自以为为我好，和我分开吗？”

  “我……”虞清姝刚刚开口。

  江绪不等她回答，执拗的话语就打断了她：“就算你想，我不同意，你也不可能离婚的，这辈子你都别想和我分开！”

  虞清姝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真的不介意我的家庭成分带给你的影响吗？这一次你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那下一次呢？我可能……会拖累你一辈子。”

  “那又怎么样，我不需要那些所谓的机会也能出人头地，也能让你们过得很好。”

  原本盘膝而坐的江绪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温热的呼吸交融，语调放轻：“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社会不会永远唯成分论，总有一天笼在你头顶的那些帽子会被彻底摘掉。”

  虞清姝是愿意相信有那样的未来的。

  可太难了。

  没有身处她这样境地的人很难设身处地地体会她这些年的担惊受怕，惶恐不安。

  “虞清姝……”

  江绪郑重其事地叫她。

  她似乎很少叫她的全名。

  刚认识的时候，她会礼貌而周全的叫她虞同志，熟识后她会叫她清姝，婚后偶尔会在床榻上黏黏地喊她姝姝。

  还没有像这样严肃地叫她的名字。

  虞清姝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眸子与她四目相对。

  “我知道那可能太遥远了，你很难相信，那我们就先不提那些。但眼下，我希望你以后能自私一点。”

  “自私？”

  虞清姝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

  江绪点头：“没错，我希望你自私一点，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不要总是因为别人而委屈自己……”

  江绪除了生气她轻而易举就说离婚，更气她总是这样为难自己。

  她给自己定的道德标准太高，总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这样就容易委屈自己。

  但江绪更希望她宽以待己。

  虽然当初和她结婚，江绪就是利用了她比自己更看重悦悦而趁虚而入，但没办法，江绪就是这么双标。

  虞清姝心里默默咀嚼着江绪的话。

  似乎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旁人总是教导她要无私奉献，就连主流的风气都在倡导集体的利益大于个人。

  可江绪说，希望她能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而不是作为谁的姐姐，谁的妻子。

  她先是虞清姝，再是其他。

  江绪见她沉思，继续循循善诱：“就比如这次的事情，你把旁人的目光和观点看得太重，反而忽略了我的想法，以及你自己的内心。

  管别人说什么呢，你自己过得开心才重要。

  你如果要提离婚，也只能是因为你有了更好的发展，或者喜欢上了别人，而不是为了我而委屈自己。”

  “好。”

  虞清姝唇角一弯。

  她答应得太痛快，江绪愣了一下，才冷不丁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当即挺直背脊盯着她：“什么好？这点不好！你不许喜欢别人，只能喜欢我！永远只能喜欢我！”

  都怪她科普得太入神，一不留神把这种话都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