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破冰

  “江绪啊，这事都怪我……你和虞同志没吵架吧？

  何坤难得摆出小心翼翼的姿态。

  没吵架，但在闹离婚！

  江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清冽的眸子深不见底。

  何坤被她看得心里更是发虚，人家辛辛苦苦跑到外地去给食品厂找包装罐头，给村里谋利益，结果因为他们的过失，让村里人在背后腹诽议论人家的媳妇。

  这不是白眼狼嘛。

  搁何坤身上，他说不定都拍桌子骂人了，江绪如今这样还算冷静的呢。

  林振平轻咳了两声，起身给江绪倒了一杯热水，放缓着声音打圆场：“这事确实是我们的失误，可这牛主任毕竟是革委会的主任，他说了话，若是阴奉阳违，到时候得罪了他，对咱们村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有道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若是得罪了牛河川，他怕是时常过来挑刺来，这食品厂也别想顺利开下去了，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他们功亏一篑。

  “既然这样，”江绪转着手中的陶瓷杯，冷声道：“那就给他吧，村子里留着这种人也不是件好事。”

  留谢一廷在村里，就跟暗处盘踞着一条阴冷的毒蛇一样，说不清什么时候就突然出来咬你一口。

  既然如此，那就先让他离开村子。

  “这是和玻璃厂签订的供货合同，这两天尽快让王海把钱打过去，等过些日子他们给罐头厂送货的时候会一起送过来。”

  江绪站起身来往外走，忽而想起什么，在门口停住脚步：“以后和纺织厂会和供销社一样稳定供货，因此明年还需要盖新厂房，需要留下足够的发展资金，我过两天把项目计划书送过来，不过……就是今年的年底分红估计会少一些了。”

  林振平和何坤面面相觑。

  待江绪离开后，过了好一会，林振平才悠悠叹了口气，拍了拍何坤的肩膀，劝道：“终究是咱们工作失误，这两天咱俩辛苦一下，把分红的账重新算一下吧。”

  不论江绪以食品厂扩张为由减少年底分红的事是否掺杂着私心，但这理由足够正当，他们也没法拒绝。

  江绪刚刚走出队部，就见沈宁迎面跑了过来，匆忙站定在江绪面前，气都没喘匀就问她：

  “师傅，那事我都听说了，你没事吧？”

  江绪双手插兜，漠然道：“我能有什么事？”

  “那大学生推荐名额的事，是真的吗？”

  江绪继续往前走：“是真的，不过在咱们出差前我就知道了，不过我拒绝了。”

  “拒绝？师傅你怎么拒绝了？！”

  沈宁的声音骤然高起来，被自家师傅轻飘飘一瞥就又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不想去自然就拒绝了。”

  江绪忽然停住脚步，看向沈宁：“你应该听到村子里的流言蜚语了，你这几天别忙别的了，帮忙查出来这话是从谁那传出来的？”

  江绪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但是还是要确定一下。

  “啊？”

  沈宁挠了挠头，但见江绪沉着脸，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看来只能挨个去问了。

  另一边的江家。

  江绪和虞清姝冷战，李翠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就连悦悦也敏感觉察到姐姐与江姐姐之间的异样，变得格外安静乖顺，都不怎么出门去玩了，整日就窝在虞清姝旁边待着。

  “小虞，帮忙过来烧一下火。”

  李翠花给她让出位置，看着低垂着眉眼，默默地往灶膛里添着细柴的虞清姝。

  橘红的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衬得她愈发憔悴。

  李翠花手里麻利地往热锅边上贴着玉米面饼子，她瞥了一眼沉默得有些异常的儿媳，心中叹了口气。

  “小虞啊，你也别怪妈多管闲事，妈就是……忍不住想说道说道。” 她顿了顿，手里的动作没停，“我毕竟是当妈的，看着你们这样，心里头不落忍。我也比你们多吃了这几十年的饭，有些事，可能看得比你们年轻人明白些。”

  虞清姝添柴的手微微一顿，睫毛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李翠花继续说着，语气和缓了些：“这夫妻之间啊，没有舌头不碰牙的。有点磕碰，闹点别扭，都是常事。可这别扭要是闹久了，憋在心里不说开，那疙瘩就越结越大，最后伤的还是两个人的情分。”

  她将最后一个饼子贴好，盖上锅盖，转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虞清姝身边，也拉了个小凳子坐下。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江绪和我说过了，这大学名额的事是她自己拒绝的，和你没关系。

  你也别总想着拖累了谁，这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沟通，有了难处，就两人好商好量的，哪有什么迈不出去的坎。

  你老想着自己是不是拖累了她，是不是离开对她才好，你这想法……不是在帮她，是在拿刀子剜她的心啊，孩子。”

  这番话，语重心长，饱含长辈的关切怜爱。

  虞清姝眼眶已然红了，扭头看着李翠花，嘴唇动了动，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今天晚上，和江绪好好聊聊，嗯？”

  “……嗯。”

  沈宁离开后，江绪去食品厂转了一圈后才回家，可走到家门口，又停住了脚步。

  这一会进去看到虞清姝该说什么呢？

  她那晚上的态度是不是不太好？

  但即便搞清楚了原因，但江绪还是有些生气，气她怎么那么容易就说离婚。

  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冻硬的土坷垃，江绪在自家院门外正徘徊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门里“哒哒哒”地跑了出来，径直跑到她跟前，仰起小脸定定地看着她。

  “悦悦？”

  江绪有些意外，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江姐姐坏！”

  悦悦却一脸忿忿地瞪着她，眼底满是委屈与不满：“悦悦不要喜欢江姐姐了！”

  江绪愣了一下。

  “江姐姐把姐姐弄哭了！” 悦悦小手攥成了拳头，控诉她：“姐姐不吃饭，晚上还偷偷哭，悦悦都听见了，是你惹姐姐哭的，悦悦不要喜欢江姐姐了！”

  在悦悦的记忆中，几乎很少见到姐姐掉眼泪。

  可现在姐姐哭了。

  江绪怔住，过了好一会，才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认真道：“对不起，是江姐姐的错。”

  悦悦似乎没料到“坏蛋”江姐姐会这么快“认错”，眨了眨大眼睛，脸上的忿忿稍微松动了一点。

  江绪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牵着悦悦往屋里走。

  刚刚掀开帘子，就正巧对上虞清姝如琉璃盏般的浅色眸子。

  “……回来了？”

  江绪弯起唇角：“嗯，今晚吃什么？”

  “白菜炖粉条，妈还贴了饼子。”

  见她如常回了话，江绪眼前一亮，觉察到了她态度的微妙变化。

  坐在炕桌旁，看着虞清姝碗里几乎没动几筷子的饭，江绪抿了抿唇。

  听李翠花说虞清姝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眼底的疼惜更甚，抬手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她碗里。

  虞清姝垂着头，碎发垂在她颊边，遮住了神情。

  但几秒后，筷子默默伸向了鸡蛋。

  李翠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待吃完晚饭后，又拉着悦悦问她：“今天晚上悦悦和婶婶睡好不好？”

  悦悦扭头看了一眼姐姐和江姐姐，点了点头：“好。”

  李翠花将孩子带走，给两人留下了独立的空间。

  江绪张了张口：“我……”

  “江绪……”

  虞清姝声音很轻，抬起眼，目光柔柔地笼了过来。

  那双眸子里没了往日惯有的沉静，只剩一片被水浸过的、近乎透明的柔软。

  瞳孔深处漾着一点微弱而执拗的光，光里满是无声的恳求。

  江绪被她的目光缠得心尖发酸，发软，再也硬不起半分心肠，默默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垂着头跟在她身后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