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两日前

  时间回到两日前，青山公社。

  “这位是林书记吧，我们主任想和你谈谈。”

  林振平认出了眼前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是革委会办公室的人，满心疑惑地跟在男人后面。

  这革委会的人有事不去找公社，怎么直接找他了？

  林振平唯一能联想到的可能性就是知青那边出了什么事，毕竟宋曼语在革委会有关系这件事，她下乡来的第一天，林振平就知道了。

  林振平弯腰钻进黑色轿车，看着坐在后座的身子圆胖，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主任，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车内空间不大，弥漫着一股烟草和皮革混合的沉闷气味。

  牛河川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见到林振平后慢悠悠掀了掀眼帘，上来就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林书记啊，你这工作……是怎么做的？啊？”

  林振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保持镇定：“主任，您是指……？”

  “还跟我装糊涂？”牛河川胖脸上的肉耷拉着，眼神锐利而不满：“这举报信都递到我这里来了，你说呢？”

  “这我确实不清楚，不知道是我们工作哪里做得不好？”

  “我听说这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你们打算给一个叫江绪的同志？”

  林振平点点头，解释道：“确实是这样，但是……”

  牛河川不等他说完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们知不知道工农兵大学是为国家选拔人才的，最重要的是政治可靠，根正苗红，这个江绪的家庭背景你考虑过没有？”

  说着，他又微微前倾逼近林振平几分，压低声音：“有人写举报信递到了我这里，说江绪的爱人，那个叫虞清姝的女同志，她家里是什么成分？她父亲以前是干什么的？资本家！这政治背景能说得清吗？能过关吗？”

  牛河川越说声音越高，疾言厉色：“把这么宝贵的上大学名额，推荐给一个家庭成分有严重问题的人，林振平同志，你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是立场问题！

  要是让上面知道了，追查下来，别说她江绪去不成，你这个推荐人，还有你们大河村的党支部，都要负责任的！你这是给公社抹黑！”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振平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瞄着牛河川的脸色斟酌着语气回道：“主任，这事其实是个误会。”

  “误会？”

  “是的，我们一开始确实把江绪同志纳入了推荐名单里，但是后面综合考虑过后，已经将她从名单里剔除了。”

  “哦？是吗？”

  闻言，牛河川面色缓和了些。

  向后靠进椅背，肥胖的身躯将座椅压得微微下陷，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

  “嗯……既然是场误会，说开就好嘛。林书记啊，咱们当干部的，肩上扛着责任！凡事要谨慎，讲原则，守纪律，错误可千万犯不得啊！”

  林振平心里透亮，知道这是先打一棒再给颗枣，忙不迭应和道：“是是是，主任说得在理！”

  牛河川抬起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眯起眼睛，脸上堆着笑，话锋却是一转：

  “林书记能认识到就好。不过嘛，话又说回来，这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虽是分给你们大河村的，但选拔人才，眼光要放长远，格局要打开，得‘不拘一格’！”

  他顿了顿，慢悠悠续道：“你看，如今知识青年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建设农村，这是大好事！他们从城里来，有文化、有见识，也是咱农村需要的新鲜血液。

  尤其是听说有个同志还利用知青的优势自发地给村民扫盲。

  所以选拔的时候，是不是也该适当地……考虑考虑这些知青同志的表现跟潜力？这也体现咱们对知青政策的支持、对知识青年的关怀嘛！”

  话未点名，意图却已昭然。

  林振平心神一凛，看来这牛主任心里已经有了人选，这是借着“政策”与“关怀”的名头，行利益暗示与交换之实。

  林振平只得顺着话头含糊应道：“主任指示得非常重要！我们回去一定认真研究，在争取选出最符合条件的优秀同志！”

  他未给任何承诺，态度却恭敬，话语圆融。

  牛河川见林振平领会了意思，便不再深言，只又拍了拍他肩膀，哈哈笑了两声：“好，林书记有觉悟，我就放心了！回去好好工作！”

  车子停稳，林振平如蒙大赦般下了车。

  待轿车远去后，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林振平阴沉着个脸回到了村，他没回家，而是直奔队部。

  年底队部是正忙的时候，何坤白天基本都在队部待着。

  “咋了，老林，脸那么黑，谁又惹你了？是不是又有人跟你说酸话。”

  他们大队买了拖拉机后，每次去公社，总有些人眼馋，跑他们面前说酸话。

  林振平没急着回话，脸色沉郁。

  而是等其他闲杂人等离开，将门关紧以后，才黑着脸坐到何坤面前。

  何坤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正了正脸色：“这是咋了？”

  待听完林振平的话后，何坤先是愣住，随即一股怒火“腾”地直冲头顶，气得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力道之大，让椅子都跟着“哐当”晃了晃。

  “这他娘的！肯定是那帮眼高于顶、又没捞着好的知青写的举报信！”

  何坤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根骂道，脸都涨红了，“知道名额没他们的份，就在背后使这种阴招！”

  “你冷静一下！”

  林振平站起来把暴怒的何坤压回到椅子上。

  他刚刚在回村的路上思索了半天，总算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老何，即便这举报信真是某个知青写的。可你想过没有，按理说把大学推荐名额给江绪的事，当时还只是商量，因此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江绪还特意叮嘱，不让把这件事传出去，那这事是怎么传到知青点那里去的？”

  林振平盯着何坤，问他：“这事你有和别人提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