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贴春联

  末世而来的江绪已经习惯上一秒还在厮杀拼命，下一秒就云淡风轻地坐在那里聊天吃饭。

  却忽视了虞清姝人生中经历过的最大磨难只是被批斗与父母生离，还是第一次距离死亡这么近。

  等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江绪，眼中水光盈盈晃动，像碎了满池的月色时，江绪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在害怕。

  是啊，正常人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觉得后怕。

  她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江绪忙将手中的书随手扔在一旁，走过去揽住她，轻声道：“还在想那件事吗？”

  虞清姝呼吸仍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轻颤，指尖悄悄攥紧了江绪的衣袖：“江绪……”

  她只是一遍一遍轻声唤她的名字。

  “嗯，我在呢。”

  过了好一会，虞清姝才仰起纤细优雅的天鹅颈看着她：“下次……如果再碰到这种事，你可以不可以先想想妈……想想我。”

  她看得很清楚，当时文永安的枪口就直直指着江绪的胸口，若不是对方的手枪碰巧卡了壳，说不定下一枪就能打中她。

  若是江绪出了事，她不敢往下想……

  这个念头仅仅在脑海中闪现了一瞬，虞清姝便觉得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甚至密密麻麻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刚刚在李翠花面前，她一直强撑着，不敢表露丝毫这些后怕到骨子里的情绪。

  她微笑着帮忙盛饭，轻声细语地安抚悦悦，甚至还能平静地讨论年货的安置，仿佛傍晚那场生死劫难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可此刻，只有她们两人。

  寂静的黑暗与独处的空间成了情绪最好的掩护。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惊惧、以及想到可能失去她的那种灭顶般的虚空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伪装的堤坝。

  “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

  江绪拥着她胳膊更用力了几分，几乎快要将她揉进自己怀里。

  她没说，她对当时的情况有万分的把握才会出手，也没解释其实更危险的情况她都见过很多次了。

  她低下头颅认真反省。

  她当时行事确确实实过于激进，这里不是危机四伏的末世，她该慢慢改变自己的行事风格。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下次碰到类似的事情，不要莽撞冲动，若是你出了事，让我们该怎么活。”

  虞清姝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胛骨上，声音极轻。

  “嗯，我答应你。”

  江绪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没做其他的事情，抱着她躺到了炕上。

  虞清姝今日受了惊吓，躺下后难得主动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钻进了江绪的怀里。

  一整夜，她的手都紧紧攥着江绪的衣角不放。

  江绪察觉了，只是将她搂得更紧，时不时地吻吻她的眉心。

  直到日子如常地过了几天，灶膛里的火照常升起，收音机里再次传出熟悉的唱腔，悦悦的笑闹声填满小屋，这件事情带给虞清姝的阴影才逐渐消散。

  ……

  村里的简易食品作坊在几天前就彻底停了工，除了需要安排几个人时不时照看最后一批发酵的腐乳。

  王海算了一笔账，这几个集市他们生产的营收总共高达一千一百五十四元。

  这让何坤高兴地嘴都合不拢了。

  青山公社的领导也知道了这件事，还特意过来参观了他们的食品作坊。

  林振平就势提出了年后想在队里搞副业的事情，公社的领导一听，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毕竟这虽然是生产队自己的副业，但是要知道其中的盈利也要上交到公社一部分的，公社领导自然乐见其成。

  一切都按照江绪的计划在进行。

  时间很快到了大年二十九。

  “再往上一点点，嗯，这样就可以了。”

  虞清姝站在稍远处，微微仰着头，指挥着江绪贴春联。

  江绪身高一米七三，房屋本就不高，她都不必踩着板凳，伸着胳膊就足够。

  上联是“劳动门第春常在”，下联是“勤俭人家庆有余”，门楣上横批的“万象更新”。

  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对联。

  悦悦见状非要帮忙，就站在旁边举着碗跟在江绪屁股后面转，碗里是熬好的浆糊。

  江绪确定好位置后，就用旧刷子蘸了些浆糊，均匀地刷在门框上。

  虞清姝配合着，将春联稳稳地按了上去，又从中间向两边轻轻抚平，挤出多余的浆糊和气泡。

  悦悦举着小碗的胳膊很快就酸了起来。她先是悄悄把碗放在板凳上，活动了一下小手腕，可眼睛却总忍不住往碗里那白乎乎、看起来像甜糕似的浆糊上瞟。

  见姐姐她们正专注地贴着横批，没注意她这边，小家伙心里痒痒的。

  她伸出右手的食指，飞快地、偷偷地朝着碗沿上蘸了一小点凉凉的面糊，迅速缩回来，就要往嘴里送。

  “悦悦！”

  眼角瞥见这一幕的虞清姝快步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手。

  “这个不能吃，是浆糊，刚刚被刷子刷过了，不干净的。”

  她一边解释，一边用手帕仔细擦掉悦悦指尖的面糊，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是耐心解释：“吃了肚肚会疼的。乖，等贴完对联，姐姐给你拿糖吃，好不好？”

  悦悦瘪了瘪小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嗯……吃糖糖。”

  此时江绪已经将最后的横批贴好。

  后退几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崭新的春联端端正正地贴在斑驳的旧木门框上，红色浓烈而喜庆，瞬间点亮了灰扑扑的土坯房。

  “贴好了吗？贴完了快点进屋，外面忒冷了，别冻坏了悦悦！”

  李翠花催促的声音从屋里飘了出来。

  “知道啦，我们马上进屋。”

  江绪回了一声，拿着空碗和刷子，虞清姝也牵着悦悦的手准备进屋。

  就在这转身的刹那，虞清姝忽觉脸颊一凉。

  触感轻盈、微湿，带着沁人的寒意。

  仰头一看，只见原本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雪花稀稀疏疏如盐粒般洒下，落在她的睫毛、鼻尖，带来丝丝凉意。

  “下雪了。”江绪也停下脚步，望向天空，低声说。

  虞清姝跟着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点冰凉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