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卫生院

  江绪一进入虞清姝的房子，就知道悦悦为何发烧了。

  屋内一丝暖意都没有，灶里的火早就灭掉，只得将厚衣服也盖在棉被上压着取暖。

  而悦悦蜷缩在被子里，脸颊是不正常的酡红，嘴唇干裂起皮，急促地一张一合，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江绪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烧得滚烫。

  枕边放着一条湿毛巾和半盆水，早已被炕头的余温烘得半干，显然虞清姝之前已经努力尝试过物理降温，却毫无作用。

  这么烧下去很可能引发炎症，损害神经系统，江绪当机立断：“送卫生院。”

  李翠花不放心，也跟着跑了过来，见状建议道：“不如拿些酒，给她擦拭一下，看看能不能降温。”

  “不行，还是去送卫生院保险。”

  虞清姝眼眶泛红，咬着唇瓣：“可我不能随意离开村子。”

  没有队部的允许和介绍信，虞清姝根本不能离开村子。

  “等一下。”

  江绪扔下这句话就转身奔回家里，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大衣，又掏了些钱塞进兜里。

  再回到虞清姝家里的时候，李翠花已经帮着虞清姝给悦悦穿戴好衣服，整个过程悦悦都紧闭着眼，丝毫没要醒的意思。

  虞清姝急得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江绪又将自己的棉袄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确保一点凉风都钻不进去，只在鼻腔位置留了一点点缝隙供她呼吸。

  “我带她去卫生院，妈，你陪着清姝在家里等消息。”

  李翠花看着外面的丝毫不见停的风雪，急道：“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江绪摇了摇头：“这还下着雪，路不好走，我一个人走得更快，你在家里陪着点清姝。”

  她怕虞清姝自己一个人会出事。

  想了想，又叮嘱道：“妈，你带她到咱家里等。”

  这里太冷，虞清姝的身体素质也没比悦悦强多少，不能让她在生病了。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家里，你路上小心点。”

  “嗯。”

  江绪稳稳地抱起裹得严严实实的悦悦，转身就要扎进那风雪里。

  “等等！”

  虞清姝急声唤住他，抢步到跟前，将自己头上那顶还带着体温的兔皮帽一把摘下，垫着脚戴在江绪头上。

  她的动作急切，甚至有些笨拙，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冰凉的耳廓。

  “路滑……一定、一定要当心，悦悦…悦悦……”

  她微微扬着脸，声音哽咽，被冻得通红的眼眶里，水光剧烈地晃动着，那里面盛满了近乎破碎的担忧与全然的托付。

  “她会没事的，相信我！”

  江绪语气郑重地向她保证，抱紧怀里这团滚烫而脆弱的小生命，毅然转身，踏入了那片茫茫雪幕。

  风立刻像刀子般刮来，裹挟着密集的雪片，打得人睁不开眼。

  江绪埋头看路，积雪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需要费力地拔起，再深深陷入。

  没一会就感觉自己的脚失去了知觉。

  没有任何灯光，这夜，黑得纯粹，只有雪地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天光，照亮前方一片混沌的苍白。

  江绪凭借着记忆和对方向的模糊判断，朝着城镇卫生院的大致方位艰难前行。

  留下脚印没多久，又被不断落下的大雪悄然覆盖。

  “小虞啊，你也没太担心，有绪儿在，她会没事的。”李翠花看着虞清姝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江绪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虞清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李翠花一拉她的手，才发现她这手也冻得跟冰棍似的，急忙带着她回家。

  点着柴火，烧了锅热水，让她窝在炕上捧着杯暖暖手。

  两人也没法安睡，就窝在炕上等消息。

  被两人牵挂的江绪用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才终于赶到了城镇的卫生院。

  练武之人气血旺盛，但在这风雪夜里走了两个多小时，江绪的手脚早就失去了知觉，仿佛都不属于自己，只是机械地、沉重地向前挪动。

  她只能庆幸，还好没让李翠花和虞清姝陪同，不然她们肯定撑不到这里。

  呼出的白汽在眉睫和帽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在视线被冰晶模糊前，江绪终于看到了‘卫生院’三个大字。

  “医生！医生！”

  江绪撞开卫生院那扇虚掩的木门。

  值班的老医生被惊动，从里间快步走出，看着几乎和门外的雪人无异的江绪，脸色立刻凝重起来。

  “快看看她，她高烧一直退不下去。”

  医生看了一眼，立即指挥她：“快！放到里屋病床上去！”

  江绪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到病床上。

  包裹的棉衣一打开，那股燥热的气息更浓了。老医生迅速戴上听诊器，俯身检查，又用手电查看孩子的瞳孔，触摸脖颈。

  “高烧，肺炎前兆，再晚点就危险了！”医生语气沉重，立刻转身准备针剂，准备的行当看着冻得浑身僵硬的江绪，道：“你去外面炉子边暖和一下，这里交给我。”

  江绪退到外间，依言蹭到那个烧得通红的铁炉子旁。

  这时代的卫生院远不如后世医院的规模，夜里值班的也只有老医生一个人。

  被雪水浸透的棉裤和棉鞋开始融化，在地上洇开一滩水渍，江绪脱下手套，僵硬的手指在炉火上方烤着，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痒。

  她浑然不觉，竖着耳朵听着里屋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老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神色缓和了许多：“针打上了，烧暂时稳住了。得观察一夜，你……”

  “我守着她。”江绪立刻说，声音沙哑。

  医生看了看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倒了杯热水给他，又指了指炉火：“这么大的风雪，你能走到这里也真是不容易，把外衣烤干，别自己也倒下了。”

  后半夜，江绪就坐在病床边的木凳上。炉火噼啪作响，看着悦悦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一些，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了下来。

  扭头看向窗外，世界是刺眼的银白，晨光洒了下来。

  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