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纳采

  崔颖知他心结，便不再劝，只笑着打趣：“好好好，韦姐姐值得。只是兄长再添下去，怕是要把你妹妹我的私房钱都掏空来补贴你了！”

  崔昭这才有些赧然，郑重向崔颖作揖：“好妹妹，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兄长……日后定当补报。”

  “行了，你我兄妹，说这些做什么。”崔颖笑着扶起他，“只要你与韦姐姐和和美美，我便开心了。”

  按照古礼，纳采需备贽礼，古制用雁，取其忠贞不渝、夫妇和顺之意。然雁性随季迁徙，难寻活物。

  礼俗本就有变通之法，世人遂用野雉替代。雉鸟终年栖于中原山林，不随季迁徙，且雌雄相守不离，既合忠贞之喻，又显男方勇武，更适配春末时节的寻觅，是京畿一带士族纳采的常用备选，若为新郎亲自猎得，诚意更甚。

  崔昭对此事异常坚持。

  “我要亲自去猎雉。”他对崔颖和崔铭派来协助的礼部官员道，“不必用市面上笼养的充数，须得山野间活物，方显郑重。”

  那官员闻言：“崔县尉此言极是！野雉适配时令，又合礼制，可比寻雁易得多了。北山一带林深草密，野雉成群，正是捕猎的好去处，且雉羽鲜亮，用作聘礼，反倒更添喜气。”

  崔昭神色不变，“我早听闻北山雉鸟肥美健硕，羽色光洁，今日便去猎一只最雄健的，送与韦家。”

  崔颖听了，眼睛却是一亮。她自回长安后，忙于各种事务，许久未曾纵马远游，更别提打猎了。幼时跟着林叔游历，也曾学过骑射，虽不精，但颇有趣味。

  “兄长，我与你同去！”她兴致勃勃道，“正好许久未见林叔，叫上他老人家，还有江离、听雨，就当春日踏青散心了！”

  崔昭看着她难得露出这般鲜活跃跃的模样，念及她近来为自己婚事劳心劳力，确实该好好放松，便点了点头：“也好。”

  林叔听说要去北山猎雉，更是抚掌大笑：“好好好！老夫在长安这四方城里都快闷出病来了！正好出去透透气，瞧瞧山野风光！”

  出行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一行人轻装简从，崔昭、崔颖、林叔各骑一匹骏马，长川、江离骑马相随，听雨与另一个小丫鬟共乘一辆轻便小车，载着饮食用具与缚禽的软布、竹笼。

  出了长安城往北而行，官道渐窄，转而踏入山径。春风拂面，卷着泥土的湿润与草木的清芬扑面而来。

  道旁野花肆意烂漫，远处山峦叠翠如屏，林间鸟鸣啾啾，清脆悦耳。久居樊笼的沉闷，被这旷野清风一扫而空。

  她策马与崔昭并辔而行，见兄长今日一身利落骑射装束，腰悬箭囊，背负强弓，身姿愈发英挺，忍不住笑道：

  “兄长今日这般模样，倒让我想起小时候，你带我去西郊骑马，我非要骑那匹性子最烈的马驹，险些摔下来，最后被你狠狠训了一顿的光景。”

  崔昭忆起旧事，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你那时胆子大得没边，任谁拦都拦不住，万幸最后没出大事。”

  林叔从身后策马赶上来，闻言哈哈大笑：“岂止是骑马！这丫头小时候跟着我天南海北地跑，胆子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就是野得很，半点没有世家闺秀的娇柔模样！”

  江离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少夫人那时对什么都好奇，见了新奇的花草虫鸟，总要拉着我画下来。咱们那本《南行见闻录》里的插画，大半都是那时候一点点攒下的。”

  长川满眼好奇：“少夫人，您真的去过这么多地方呀？”

  崔颖回头望去，眼中漾着怀念的光彩：“是啊。跟着林叔，看遍了山河壮丽，也见识了各地风土人情，尝遍了南北百味……各有各的风味。我还把不少有趣的民俗、特产记了下来，想着日后或许能编成一本杂记。”

  她转头看向林叔与江离，笑意温柔“等兄长婚事忙完，咱们抽时间把那些笔记整理出来可好？也算不负当年走的万里路。”

  林叔连连点头：“早该整理了！你那本子上零零散散记了不少好东西，单是各地药材习性、民间偏方就记了满满几页，日后用到医馆里，可是大有用处。”

  几人说说笑笑间，已然深入北山腹地。山路愈发崎岖难行，可周遭景致也愈发幽奇动人，飞瀑流泉自山间倾泻而下，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空气清新得带着草木的甜润。

  正午时分，众人寻了一处溪流旁的平坦草地歇脚，长川身手矫健，不多时便打来了两只肥硕的野兔。

  江离与听雨忙着生火拾柴，林叔亲自上手，用随身带的调料腌制炙烤，不多时，肉香便袅袅升起，引得众人垂涎。

  就着清冽溪水，吃着外焦里嫩的烤肉，望着四周苍翠山色，众人皆是惬意无比。崔颖咬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腿，满足地眯起眼睛：

  “还是山野间的吃食最香！在府里吃遍珍馐，反倒吃不出这般鲜活滋味。”

  崔昭将烤得最好的一块地瓜递到她手中，眼中含着笑意：“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叔抿了一口随身带的烧酒，咂咂嘴直呼痛快：“这才叫舒心日子！等昭小子成了亲，咱们再寻个机会往远处走走？听说陇右风光截然不同，西域更是奇景无数……”

  崔颖听得心头一动，可转念想起杜钦言，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只怕……再难有那样的空闲时光了。”

  歇息过后，众人再度出发，朝着林深雉多的山谷行进，果然行至一片草木丰茂的坡地，草丛间不时有彩羽闪过，正是成群的野雉，雄雉羽色斑斓，尾羽修长，身姿健硕，正是纳采的上佳之选。

  崔昭示意众人噤声，缓缓取下背上强弓，搭上特制的钝头捕禽箭。箭头裹着软布，只伤皮毛不损性命，以免折了聘礼的吉兆。

  他凝神静气，目光锁定一只离群而立、尾羽舒展的雄雉，那雉鸟身姿挺拔，羽色光鲜，在夕阳下泛着莹润光泽。

  弓弦轻颤，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击中雉鸟翅根。那雉鸟受惊振翅，却被箭力道牵制，扑棱着翅膀跌落在草丛中。

  长川早已凝神待命，身形如箭般窜出，快步上前小心按住，用备好的柔软布条轻轻缚住翅尖与爪尖，避免其挣扎受伤，再将其放入透气的竹笼中。

  “好箭法！”林叔高声赞叹，语气里满是赞许。

  崔昭松了口气，望着竹笼中羽色鲜亮、虽有挣扎却精神矍铄的雄雉，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这只亲手猎得的野雉，是他求娶韦葭最郑重的贽礼，藏着他对往后岁月的满心期许。

  夕阳西下，余晖将山林染成暖金色，一行人提着装有野雉的竹笼，踏上了归途。山林间静谧无声，唯有马蹄轻踏与归鸟晚啼相伴。

  崔颖回头望去，暮色中的青山与坡地凝成一幅静谧画卷，这一日的纵马驰骋、山野之乐，让她仿佛重回年少时光。

  那样的日子或许终将远去，可如今她有家有牵挂，有想要守护的亲人与挚友，亦有可并肩同行的良人。每一种人生，都有其独有的滋味与风景，各有各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