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寻人

  自那日山林脱险归来，崔颖心中始终惦念着那位在绝境中赠予一个窝窝头的李姓少年。那份粗粝却救命的恩情，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结束了崔昭这边的事，她并未声张，只私下唤来江离。江离心思缜密，又擅丹青，对寻人一事颇有章法。

  “江离，”崔颖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素面荷包，里面是五十两雪花纹银，又指着一旁早已备好的几匹色泽温润、质地厚实但不算名贵的布匹，正合适他们穿用，以及一些肉食。

  “你带上这些，往城南李家村走一趟。务必寻到那位约莫十五六岁、以打柴为生的李姓少年。这些东西，就说是济世医馆的东家答谢他当日赠饭活命之恩。切记，”她神色郑重。

  “要当面赠予，言辞恳切，莫要让他觉得是施舍。更不可张扬，悄悄办了便回，莫要给那少年和他家中招来不必要的窥探与麻烦。”

  江离肃然领命：“少夫人放心，属下明白。” 他小心收好，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衣，第二日一早便骑马出城。

  三日后，江离风尘仆仆地回府复命。

  “少夫人，属下找到了。”江离回禀道，“那少年名叫李石，确实住在李家村西头。家中只有一位年过五旬的老母亲，日子清贫，主要靠李石打柴和偶尔采些山货草药换钱度日。属下寻到他时，他正在院里劈柴。”

  “见到属下和那些东西，他和他母亲都吓坏了。属下再三说明是您感念救命之恩，绝无他意，他们才惶恐收下。那李母还非要塞给属下一篮子新挖的野菜和几个鸡蛋，说是谢意。属下推辞不过，只得收了。”

  江离顿了顿，眼中也带了几分感慨：“临走时，那李石追出来，托属下务必转告少夫人，说他和他娘多谢您的大恩，说您……是真正的大善人。他日若有能效劳之处，定不推辞。”

  崔颖听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少年那黝黑却清澈的眼神，和那递过来时带着体温的、粗糙的窝窝头。

  她心中温暖，又有些酸涩，轻声道：“知道了。辛苦你了。此事不必再提，以免给那孩子惹来闲话。”

  这桩心事既了，崔颖便将更多精力放回医馆和府中。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月后的一个清晨，天色微明，济世医馆刚卸下门板，药童正在洒扫庭除，准备迎接今日的病患。

  忽听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年带着哭腔的呼喊：“夫人？夫人！救命啊！”

  周大夫听见少年来直呼夫人，立马派遣人去杜府告知。

  不多时，崔颖从后门而进，快步走到前堂。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正是李石！

  不过半月未见，少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沾满了泥土草屑，脸上满是汗水泥污，一双眼睛红肿不堪，满是惊惶与绝望。

  他看到崔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坚硬的青砖地上，膝盖撞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夫人！求求您！救救我娘！”他声音嘶哑破碎，泪水混着脸上的污迹滚滚而下，“我娘她……她快不行了！”

  崔颖一惊，连忙上前用力搀扶他：“李石小哥，快起来！莫要如此！你娘怎么了？慢慢说！”

  李石被她搀着，却仍旧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靠着柜台才勉强支撑，哽咽道：

  “前几日……前几日我娘瞒着我，偷偷去后山更深的地方挖草药，想多换几个钱……没想到，脚下一滑，从一处陡坡上滚了下来，摔伤了腰……”

  他抬手用脏污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却抹不去满脸的泪：“起初还能动，只是喊疼。我请了村里的郎中来看，那郎中说怕是骨头折了，开了些活血散瘀的草药，让静养。可吃了两天药，非但没好，我娘反而疼得更厉害，人也开始发热，昏昏沉沉，水米都喂不进去了……”

  “昨晚……昨晚她疼得直抽气，脸色白得像纸……我请了镇子上最好的大夫，可他让我准备后事，我、我实在没法子了！……求您发发慈悲，去救救我娘吧！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他又要往下跪。

  崔颖一把托住他，心中已大致明了。怕是骨折后处理不当，又引发了感染高热，若再拖延，后果不堪设想。

  她目光扫过李石，见他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约莫有十两，还有一小包品相不错的茯苓。

  “这……这是我把您上次赏的布匹……当了的银子，您给我的钱都拿去买地了……我知道这点东西，请不动您这样的大夫……可我……我实在拿不出别的了……”李石捧着那点微薄的诊金，双手颤抖。

  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羞愧与哀求，“求您了，夫人！只要能救我娘，我李石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看着少年手中的银钱和草药，再对上他绝望中迸发出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崔颖叹了叹。

  她想起山林中那个毫不犹豫递出窝窝头的少年，想起他母亲托江离转达的质朴谢意，更想起医者父母心的本分。

  “小哥，快别这么说！”崔颖的声音异常坚定温和，她接过那布包，看也不看，直接塞回李石怀里。

  “治病救人，是医者天职。你且稍等，我立刻准备药箱，随你去李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