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你有我们

  翌日，崔颖提前了约一刻钟到达揽月楼。这是最近东市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临街而建，闹中取静。

  二楼雅间位置极好，推开窗便能看见楼下街市繁华。

  她到的时候，雅间内已有人。韦葭一身浅青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外罩桃红半臂，发髻梳得简单雅致，只斜簪一支白玉兰花簪，正倚窗而立，望着楼下出神。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明快温暖的笑容，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

  “妹妹来了？快坐。”她声音清脆，亲手为崔颖斟茶，“尝尝这儿的蒙顶石花，说是今年新贡的，味道清雅得很。”

  崔颖依言坐下，接过茶盏，却忍不住细细打量韦葭。今日的她，妆容得体，笑容恰到好处，可崔颖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那一抹难以完全掩饰的微红，以及比上次见面时更清减几分的轮廓。

  那笑容依旧明媚，却似乎需要耗费比寻常更多的气力来维持。

  “韦……韦姐姐。”崔颖开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论姻亲，韦葭是杜婉莹的小姑，她该随杜婉清唤一声“葭姐姐”；论兄长，她又该随崔昭……最终，她选择了这个更显亲近且中性的称呼。

  韦葭似乎明了她的心思，笑意更深了些，在她对面坐下：“妹妹不必拘谨。今日请你来，一则是谢你前番去寻我嫂嫂，为我的事费心；二则……”

  她顿了顿，笑容淡去些许，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声音却依旧平稳，“有些话，藏在心里太久了，想说给一个既懂他、也愿意懂我的人听。”

  她端起茶盏，指尖微微有些颤，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和崔昭……是很多年前，在曲江池畔认识的。”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色彩。

  “那日杏花初开，我被一只断了线的纸鸢缠住了头发，狼狈得很。是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用一柄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将线割断，一句话也没说，只将那纸鸢整理好，还给了我。”

  崔颖静静地听着，想象着那年春日，杏花如雪，少年少女初遇的情景。

  “后来，才知道他是崔家那位年少成名、性子却有些冷的郎君。可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冷。”韦葭的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会因为我一句‘想看西市胡旋舞’，就真的想办法带我去看；会在我被姐妹打趣时，不动声色地帮我解围；会听我絮絮叨叨说那些没头没脑的想法，然后认真地告诉我‘甚好’……他还会做木工，”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间那支素雅的白玉兰簪上，笑容里多了几分甜蜜的涩意，“这支簪子的木坯，是他亲手雕的，说要等我及笄时，镶上最好的玉送给我。”

  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了她的眼眶，她却依旧笑着，仿佛在讲旁人的故事：

  “及笄礼前，我们偷偷见了最后一面。他说，等他中了进士，有了功名，就立刻请父母上门提亲。我信了，天天盼着。可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端着茶杯的手抖得厉害，茶水险些泼出来。她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指节用力到发白，努力平复着呼吸。

  “可是，还没等到他中进士，就出事了。”韦葭闭上眼，长而翘的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着。

  “那晚的事……我的记忆很混乱。只记得很黑，很冷，有令人作呕的酒气和喘息，还有……尖锐的疼痛和漫无边际的水……再醒来，就是在病榻上，浑身都疼，脑子里一片空白。”

  “爹娘的脸都模糊了，只记得他们日夜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再后来……爹不在了，娘也走了……哥哥嫂嫂带着我和姐姐，离开了长安。”

  她睁开眼，泪水终于滚落，很大颗，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可她依旧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淡然。

  “在荆州的日子，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很多事，很多人，我都想不起来。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对我好，绝口不提长安旧事。可我知道，我忘了很重要的东西，除了爹娘，还有一个人……一个一想起来，心口就空落落地疼，却又想不起面容的人。”

  “直到有一年除夕，我灌醉了姐姐……”韦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愧疚与决绝。

  “从她断断续续的醉话里，听到了‘崔家’、‘提亲’、‘拒了’、‘可怜’……还有‘那家畜生’……零碎的词句，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开始偷偷找大夫，找方子，吃那些让我头痛欲裂的药。我要想起来，我必须想起来。”

  她看向崔颖，泪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澈：“那根簪子，他一直没来得及镶玉，我也一直藏着。看见它，我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才一点点清晰起来。我知道，是他。”

  “回到长安，知道他也未娶……”韦葭的泪水流得更凶，笑容却奇异般地明亮起来，带着一种悲喜交织的震颤。

  “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又有多害怕。开心的是，他还在；害怕的是，我们之间，隔着血海家仇，隔着我这不清不白的过去和这副病弱的身体，早已是云泥之别，不可能了。”

  “在杜府见到他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差点站不稳。那张脸……我以为早已模糊遗忘的脸，在那一刻，突然清晰得刺痛眼睛。和记忆里一样好看，不，更好看，只是……更瘦了，眼神更深了，好像藏着很多很多我读不懂的疲惫和……痛。”

  她抬起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自嘲地笑了笑：“很傻是不是？回到长安后，其实我偷偷见过他很多次。在他去万年县衙的路上，在他查案归来的街口，在他偶尔独自去茶楼的时候……只是他从未看到过我。”

  “他总是行色匆匆，眉头微锁，好像有永远忙不完的公务，想不完的心事。我就远远地看着，知道他还好，还在为他的抱负努力着，就够了。”

  说到这里，韦葭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破碎地溢出。

  那故作坚强的外壳彻底碎裂，露出了内里那个历经磨难、背负沉重、却依旧深藏着年少爱恋的女子最真实、最脆弱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