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床前等待

  一股强烈的、属于未来母亲的共情与担忧，紧紧攫住了崔颖的心。

  她看着那个小小软软的生命，想到他未来将在这个似乎并不那么期待他母亲的家庭中长大，想到玉溪往后可能因无子压力而更加艰难的日子，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愤慨。

  女子生存于世，为何如此艰难？

  她轻轻握住杨玉溪依旧冰凉的手，低声却坚定地在她耳边道：“玉溪，别怕。我会一直在。为了孩子，你也一定要好起来。”

  床上的杨玉溪，似乎在昏迷中听到了，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崔颖起身，走到外间。张老夫人没有表情地抱着孙女，张拯站在一旁。见到崔颖，张老夫人脸上挤出一点僵硬的笑：“这次……多谢杜夫人了。”

  崔颖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张拯脸上，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

  “张大人，玉溪是我挚友，今日我救她，是尽朋友本分，并非为你张家。她此番元气大伤，需精心调养数年。望你……好生待她。若再有下次……”

  她没有说完，但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意与警告，让张拯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崔颖没有回杜府。

  她留在了张府那间依旧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产房里。杨玉溪尚未脱离危险，虽已止血，气息也平稳了些，但脸色依旧惨白如纸，昏迷不醒。

  那个刚刚降生、皱巴巴红彤彤的小小婴孩，被乳母抱去清洗喂奶后，又送了回来，此刻正安静地睡在母亲枕边的一个小小襁褓里，呼吸细微。

  张老夫人早回了自己院子，只留下两个丫鬟在外间听候。张拯来看过一次，在床前站了片刻，目光掠过妻子毫无血色的脸，落在女儿身上，神情复杂，终究也只是叹了口气，嘱咐丫鬟好生伺候，便也离开了。

  偌大的内室，只剩下崔颖、昏迷的杨玉溪，和那个脆弱的新生命。烛火跳跃，将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明明灭灭，映着床榻上生死边缘挣扎过的痕迹，更显寂寥清冷。

  崔颖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握着杨玉溪冰凉的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从未见过玉溪如此虚弱的模样。

  记忆中的挚友，总是明媚鲜艳，带着温婉与活泼，笑起来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可如今，她躺在这里，了无生气，仿佛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折殆尽的花。

  心疼如刀绞，后怕的寒意一阵阵从心底往上冒。崔颖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她就真的救不回玉溪了。

  林叔那几片老山参，她那并不纯熟的针灸，任何一个环节稍有差池，此刻她握着的，恐怕就是一只逐渐冰冷的手。

  她的目光移向那个小小的襁褓。婴孩睡得很沉，小嘴偶尔蠕动一下。这是玉溪用半条命换来的孩子。

  可在最危急的时刻，在听到稳婆说“保大保小只能选一个”、而外间张家人毫不犹豫选择“保小”时，崔颖心中甚至闪过一个极其冷酷、也极其无奈的念头。

  若真的回天乏术，或许……用些手段，舍弃这个尚未真正见过人世的孩子，才是对玉溪最好的选择。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心惊，也倍感罪恶。那是一条无辜的生命，是玉溪的骨血。可若要用挚友的命去换……她不敢深想。

  幸好，幸好林叔和她，终究是将两条性命都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乳母轻手轻脚地进来，给婴儿喂了奶，又换了一次尿布。小家伙吃饱了，发出满足的哼唧声，小小的拳头攥着，无知无觉地酣睡着。

  崔颖看着，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更甚。这孩子将来可知，她的母亲为了生下她，经历了怎样的九死一生？

  又可知道，在她降临的那一刻，她的祖母和父亲，几乎已经放弃了她的母亲？

  这一夜，格外漫长。崔颖几乎未曾合眼，时刻留意着杨玉溪的呼吸和脉搏，时不时用温水润湿她的嘴唇，更换她额上的帕子。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杨玉溪的睫毛才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玉溪？玉溪！”崔颖立刻俯身，轻声呼唤。

  杨玉溪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在崔颖布满血丝却写满担忧的脸上。

  “……颖……儿？”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听不见。

  “是我，是我！”崔颖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你醒了！太好了，玉溪，你吓死我了……”她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参汤，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她。

  杨玉溪吞咽得很慢，每一下似乎都用尽了力气。喝了几口，她微微摇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移动，最终落在了枕边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些，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碰触。

  崔颖会意，小心地将孩子抱到她手边。杨玉溪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婴儿细嫩的脸颊，那微弱的触感却仿佛给了她巨大的力量，眼底渐渐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孩子……”她气若游丝。

  “是个小姐儿，很健康。”崔颖柔声道，“你看看她，多像你。”

  杨玉溪的目光在孩子脸上流连了许久，才缓缓移开，重新看向崔颖。她的眼神逐渐清明，也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悲哀覆盖。

  “……谢谢……”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我以为……我这次……真的要死了。”

  “别说傻话，”崔颖替她擦去眼泪，自己的声音也哽咽了，“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杨玉溪沉默了很久，久到崔颖以为她又昏睡过去。她才又睁开眼，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种异样的平静：

  “张家……他们是不是……只想要这个孩子？”

  崔颖心中一痛，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沉默，已然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