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子夸赞

  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些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微变。

  “其三，对于灾民，不可一味白给。”

  天子继续道，显然对奏折中“以工代赈”的思路极为赞同。

  “有劳力之男子，由京兆府统一编管，派去清扫主要街道积雪，协助掩埋冻毙者尸体，以防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按劳计酬，多劳者多得口粮、柴薪。妇女则可组织起来，缝制御寒衣物，煎煮防疫草药。总归一句话，让他们有事可做，靠自己的力气换一口饭吃，而非坐等救济，滋生惰性！”

  “其四，长安城中各商铺行会，亦当出力。不强求捐钱粮，有物的捐物——旧衣、布料、木炭、药材；有力的出力——提供场地、车马、人手。朝廷会详细记录，后一并褒奖。”

  这一系列举措颁下，朝堂之上一时哗然。有老臣觉得此法过于严苛，有损士人体面；有官员担忧执行起来困难重重；也有人暗自盘算自家得失。

  天子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冷哼一声，拿起那份奏折晃了晃：

  “此策，乃大理寺少卿杜钦言所呈！一个掌管刑狱的官员，都能在此危难之际，为朕分忧，为朝廷献策！尔等身居要职，专司民政、财政、工事者，这几日又拿出了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嗯？”

  他的目光特意扫过脸色尴尬的户部、工部尚书，最后落在大理寺卿周维正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明显的对比：

  “周卿，你有个好下属啊！大理寺此次，不仅司职本分，更为朝廷解了燃眉之急！”

  周维正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谬赞，臣等职责所在，不敢居功。”他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一片苦涩与警铃大作。

  杜钦言此举，固然为大理寺争了光，但也将他这位正卿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下属锋芒太露，且这份奏折事先并未与他充分商议！

  天子当众夸赞杜钦言，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烤。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在他眼底深处积聚。

  “好了！”天子一挥手，不容置疑，“旨意已下，各部、各司、各衙门，即刻按照方才所言，分头行事！朕要看到效果，看到长安街头的雪被扫清，看到灾民碗里有饭，身上有衣，看到这场雪灾，尽快过去！”

  散朝后不久，天子便听闻了杜敬亭以致仕之身，亲临一线主持杜家粥棚，其幼子亦挺身而出、义正辞严平息风波的事迹，龙颜大悦。

  “杜家不愧为诗礼传家，忠义之门！杜老御史致仕不忘忧国，杜少卿朝堂献策，其弟明理敢言，一门忠义，实乃臣子楷模！”

  天子当即下令，“庆余，你亲自去一趟济世医馆粥棚处，传朕口谕，嘉奖杜家义举！赐杜敬亭御酒一壶，宫缎两匹，以彰其德！”

  “老奴遵旨。”内侍省太监庆余躬身领命。

  当庆公公带着御赐之物和天子口谕来到济世医馆旁的粥棚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灾民们得知是皇帝派来嘉奖杜家的，纷纷跪地山呼万岁，与有荣焉。

  杜敬亭恭敬领旨谢恩，虽极力保持平静，但眼中激动的光彩和微微颤抖的双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澎湃。

  送走庆公公，杜敬亭看着仍在忙碌指挥的崔颖，感慨万千，将她唤至一旁无人处，低声道：

  “颖儿，此番……多亏了你。若非你早有准备，心思缜密，又力主为父出面，杜家岂能得此殊荣？你乃我杜家之福，钦言能得你为妻，是他的造化。”

  崔颖连忙敛衽：“父亲言重了，此乃杜家上下同心之力，儿媳不敢居功。能为灾民尽些心力，为杜家略尽绵薄，是儿媳本分。”

  杜敬亭看着她宠辱不惊、沉静如水的模样，心中赞赏更甚，同时也掠过一丝隐忧——如此好的儿媳，钦言那小子，近日到底在折腾些什么？

  与此同时，杜钦言被召至宫中两仪殿侧殿。

  天子已换了常服，神色比早朝时舒缓许多，赐了坐，还让人上了茶。

  “杜卿，你那份奏折，朕仔细看了三遍。”天子开门见山。

  “条理清晰，切中时弊，尤其是这‘以工代赈’与‘号召商民’并举之策，甚合朕心。你是如何想到的？尤其是让商人捐粮立碑、优先皇商这一条，可谓深谙人心。”

  杜钦言起身行礼：

  “陛下过誉。臣只是觉得，救灾如同治水，堵不如疏。朝廷力量有限，需借力于民。商人重利，亦重名。许以身后清名与长远商机，或可调动其力量。世家大族根基深厚，仓廪充实，于情于理，于国于家，都该在此刻站出来。至于让灾民劳作，一则可避免坐吃山空，滋生事端；二则能尽快恢复秩序，清理灾痕，防疫于未然；三则，让他们凭力气吃饭，保全尊严，或许比单纯接受施舍，更能燃起活下去的念想。”

  “保全尊严……”天子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说得好。活命固然要紧，活得像个人，同样要紧。杜卿，你不仅有经纬之才，更有一颗体察民心之仁心。”

  他顿了顿，笑道，“杜老御史亲自施粥，教化灾民，你二弟三弟亦知书明理，挺身护义，杜家门风，朕今日算是见识了。杜卿，你有一个好父亲，也有一个好家庭啊。”

  杜钦言低头：“陛下隆恩，杜家上下感激涕零，定当尽心竭力，为国分忧。”

  他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那份对崔颖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担忧。天子的嘉奖，将杜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也意味着，藏在暗处的眼睛，会盯得更紧。

  他必须更快，更小心。

  离开皇宫时，雪势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杜钦言翻身上马，没有回大理寺，也没有回杜府，而是调转马头，朝着一个与两者皆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或许能帮他更快理清迷雾、揪出黑手的人。

  而在他身后，长安城的赈灾行动，随着天子旨意的下达和杜家受赏的激励，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效率，轰轰烈烈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