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奏折
作者:满天星下
如怀退下后,杜钦言独坐值房,窗外是深沉的夜与无尽的风雪。案头烛火摇曳,映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与疲惫。
他面前摊开一份刚刚写就的奏折,墨迹未干,洋洋洒洒千余言,不仅详陈雪灾现状、剖析时弊,更提出了一套系统而务实的应对之策。
他反复推敲着字句,直至东方既白,窗纸透出朦胧的青灰色。最后,他放下笔,揉了揉刺痛的眼眶,就那样伏在案上,沉沉睡去。手中,还虚握着那份可能搅动朝堂风云的奏疏。
……
国子监放了冬假,杜钦明和杜钦远两兄弟听闻父亲和长嫂在西市口施粥赈灾,热血沸腾,自告奋勇要来帮忙。
杜敬亭见两个儿子难得有这份心,捋须点头应允,只叮嘱他们多看多学,谨言慎行。
粥棚运行了几日,在杜敬亭的坐镇和崔颖等人的调度下,秩序一直还算平稳。然而,这日却出了个小插曲。
一个身材虽瘦削但眼神并不似其他灾民般空洞绝望的中年男子,在领到一碗稠粥后,刚喝了一口,便“呸”地一声吐了出来,随即大声嚷嚷起来:
“这什么粥!怎么还有沙子?硌死人了!杜家号称仁义,就拿这喂猪的东西打发我们吗?”
声音尖锐,引得周围排队领粥的灾民纷纷侧目,一些人脸上也露出迟疑和不满。
维持秩序的杜府家仆脸色一变,就要上前。杜敬亭却抬手制止,他缓缓踱步过去,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那男子,又扫过他脚上那双虽旧却还算完整的棉鞋,以及并非冻疮满布、只是有些脏污的手。
“这位……乡亲,”杜敬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洞察人心的力量,
“这粥,是给活不下去的人,吊命用的。里面掺了菜干,或许有未淘净的沙土,熬粥的柴火或许带了灰,盛粥的碗或许没洗干净。这些,我们都尽力避免,但仓促之间,难免疏漏。”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可老朽想问一句,这碗掺了沙土的粥,是给你吃的吗?你家中,真的已经揭不开锅,非此不能活命了吗?”
那男子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眼神躲闪,却仍强辩道:“我、我怎么不是灾民?我房子也漏风!我也没吃的!”
这时,一直在一旁观察的杜钦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朗声道:
“《孟子》有云:‘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今大雪封门,饥寒遍野,真正的灾民所求,不过是一线生机,一碗热粥暖腹活命,岂会因微末沙土而置喙?你有力气在此高声理论,中气十足,可见并非饿馁无力之人。抢夺真正濒死之人的口粮,与‘率兽食人’何异?”
杜钦远也接口道:“‘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又云:‘善人在患,弗救不祥。’我杜家施粥,是尽一份心力,救危难于水火。粥或有瑕疵,心意却真。若人人如你这般,稍有不如意便鼓噪生事,寒了行善者的心,断了求生者的路,这棚子,还能立得下去吗?届时,真正需要这碗粥的人,又该如何?”
两兄弟引经据典,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正气凛然。周围灾民听了,纷纷点头,看向那男子的目光也带上了谴责。
一些真正经历了家破人亡、饥寒交迫的灾民,更是红了眼眶,他们捧着手里或许并不完美的热粥,感激还来不及,哪会在意那一点点沙土?
那男子被说得面红耳赤,在众人目光下无处遁形。杜敬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对两个儿子微微颔首,随即对闻讯赶来的万年县衙役道:
“将此人与其他几个混迹其中、并非真正无食者一并带下去,按律处置,以儆效尤。告诉他们,再有下次,严惩不贷!”
衙役应声将那垂头丧气的男子带走。一场小风波就此平息。灾民们纷纷跪地,朝着杜敬亭和杜家兄弟磕头,口中念着“杜公仁德”、“杜家恩情”。
崔颖一直在粥棚旁忙着分发预防风寒的草药汤,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看着两个小叔子从稍显稚嫩到挺身而出、言辞凿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欣慰。杜家,并非只有杜钦言一个顶梁柱。
事后,江离低声对崔颖道:“夫人,除了咱们杜家和城外几座寺庙开始施粥,城中那些世家大族……大多还是紧闭门户。”
崔颖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巍峨府邸飞檐,低声道:
“意料之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救灾从来不该只是朝廷的事,这是一个国家的事,是士农工商、自上而下都应担起的责任。只可惜,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不多。”
紫宸殿上,天子昨夜收到了杜钦言那份连夜写就的奏折,今日早朝,眉宇间的阴郁似乎散去了些许。他将奏折内容概要讲述,并将其中核心举措一一颁下:
“其一,严查囤积居奇奸商,以儆效尤。同时,颁旨天下,号召各州县商贾捐粮捐物,共克时艰。凡捐输达到一定数额者,由地方官府记录在册,上报朝廷,战后可由朝廷立碑铭记其义举。日后朝廷采买、遴选皇商,优先考虑有此义行之家!”
“其二,”天子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官员,声音加重。
“凡五品以上官员之家,在京畿有田庄产业者,必须于三日内,在各自坊间或指定地点设立粥棚,开仓赈济!朝廷会派御史巡查,若有阳奉阴违、敷衍了事,甚或想借此发国难财者——无论出身何处,官居何职,严惩不贷,夺职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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