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切如常

  沈恪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亲眼看见听雨提着食盒从大理寺值房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失落。稍后，他又见冷泉抱着一个木盒从杜钦言房中退出。

  联想到杜钦言这几日愈发冷硬、几乎不近人情的脾气，以及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沈恪行自以为了然。趁着午间休憩，他端了杯茶蹭进杜钦言的值房。

  “大人，”沈恪行斟酌着开口，“属下多嘴一句，这夫妻之间……偶有龃龉也是常事。杜夫人温婉贤淑，对大人更是尽心，大人若因公务烦心，不妨……”

  “沈恪行。”杜钦言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冰，“你很闲？”

  沈恪行一噎。

  “若是闲得无事，城东那几起积压的盗窃案，便交由你去查。”杜钦言终于抬眼，目光如刀，“三日内，我要看到结果。”

  沈恪行后背一凉，连忙拱手：“属下这就去！”再不敢多言半句，匆匆退了出去。

  杜钦言看着关上的房门，手中的笔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他烦躁地将纸揉成一团，丢在一旁。

  目光掠过桌角，那里空荡荡的，往常这个时候，总会有个食盒安静地放在那里。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冰冷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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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裳阁的生意渐渐步入正轨，有陈绣娘和马小桃操持着，日常运营已无需崔颖时刻盯着。她便开始将更多精力投入济世医馆。

  她几乎日日都去，从辨认药材、学习脉象开始，周大夫和吴大夫都是仁心仁术之人，见她聪慧又肯下苦功，都乐意倾囊相授。

  “夫人今日这味‘防风’辨得极准，性味归经也记得分毫不差。”周大夫捻须赞道。

  “夫人学得快，这针灸认穴，比许多学徒都精准。”吴大夫也点头称许。

  只有林叔，这位沉默寡言却医术精湛的老大夫，在崔颖又一次婉拒休息、坚持要再多认几味药材时，轻轻叹了口气。

  “丫头，”他难得开口，声音苍老却温和，“医道如人生，欲速则不达。心事太重，郁结于内，久而久之，伤人更胜于病。”

  崔颖正在称药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对上林叔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心中蓦地一酸，却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林叔教训的是，我只是……想多学些。”

  林叔摇摇头，不再多言，只将一本泛黄的脉案递给她：“看看这个吧，静心。”

  崔颖知道，林叔看出来了。看出她是在用近乎自虐的忙碌，来填满所有空闲的时间，好让自己没有余力去想那些不该想、想了也无用的事。

  只要忙起来，心就不会空，就不会疼。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长安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雪。崔颖去崔府的次数也多了些。

  崔昭这个万年县尉，竟比杜钦言还要忙上几分，常常是崔颖去了，只能见到长川或南风，被告知少爷又去查案或巡街了。

  她也不介意，照旧让人将带来的食盒交给他们，里面是她亲手做的几样小菜和点心，都是崔昭从前爱吃的。

  她还特意给崔昭做了一身厚实的新冬衣，用的是御寒的料子，针脚细密。

  有一回，她去时竟正好碰上崔昭回来，风尘仆仆，官袍下摆还沾着泥雪。见到她，崔昭冷峻的脸上顿时绽开真切的笑容。

  “颖儿？你怎么来了？天这么冷。”他连忙将她让进已烧了火盆的屋里。

  “给哥哥送些吃的和冬衣。”崔颖替他拂去肩上的雪粒，眼中满是心疼，“哥哥也要顾惜身子，怎忙成这样？”

  崔昭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锐气与决心：

  “新官上任，总要多做些事。万年县京畿重地，治安刑名半点马虎不得。”他顿了顿，看着妹妹，语气柔和下来，“你放心，哥哥心里有数。”

  临走时，崔昭特意让长川跑了一趟西市，买来了那家据说要排很长队才能买到的香酥鸡，用油纸包得好好的，塞到崔颖手里。

  “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快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崔颖捧着那包还温热的香酥鸡，坐进回府的马车里。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她轻轻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咸香适口，果然是记忆里的味道。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知道，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兄长总会记得她爱吃什么，总会将她放在心上。他这般拼命，不仅仅是为自己的前程，更是为了她。

  父亲被贬，崔家势微，兄长是怕她在杜家因娘家势微而受委屈，所以他要更快地站稳脚跟，积攒力量，好成为她坚实的后盾。

  这世间，或许唯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才会如此不计得失、毫不犹豫地珍视她的心意。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崔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将口中食物慢慢咽下。

  心中那块因杜钦言的疏远而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兄长的这份心意，微微焐热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