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十二章 少了一人

  杜钦言回到杜府时，夜色已深。前院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洒下昏黄的光晕。

  他照例先去了父母院中问安，略说了几句崔昭抵京之事，王氏听崔颖要在娘家小住几日，只点头道：“是该陪陪她兄长，崔家如今就他们兄妹二人在京，不容易。”

  从父母院中出来，杜钦言穿过熟悉的回廊往落雪堂走去。夜里寒气重，廊下结了薄霜，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往常这个时候，落雪堂的正房总是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但今夜，正房的窗户是暗的。

  杜钦言在院门前停下脚步，看着那片沉寂的黑暗，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陌生的空落。他站了片刻，才推门而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声响。他走进正房，听雨和竹心不在，屋里没有生火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味道。

  他点亮烛台，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房间。一切陈设如旧，崔颖常坐的软榻上还放着她未看完的医书，小几上摆着她惯用的那套青瓷茶具。只是少了那个人，这屋子便显得格外空旷。

  杜钦言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知该做什么。往常这个时辰，他若回来得晚，崔颖总会温着一壶热茶等他，有时还会备些宵夜。

  他们会说几句话，或是她问起他今日公务可顺，或是他听她说说医馆或铺子的进展。虽不是什么要紧事，却让这冰冷的冬夜有了温度。

  而现在，屋里只有他一人。

  他脱下官袍，本想就在正房歇下，但看着那张空了一半的床榻，最终还是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倒是生了火盆，大约是管事知道他常在此熬夜，提前备下的。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那股莫名的寂寥。

  杜钦言在书案前坐下，想处理些公文，却发现有些难以集中精神。他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倒茶，肚子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这才想起，晚膳是在大理寺随便用的，此刻早已消化殆尽。他唤来守在门外的小厮：“去让小厨房弄些吃的来。”

  小厮应声而去。约莫一刻钟后，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恭敬道：“大人，老奴做了碗鸡汤馄饨，还有几样小菜，您趁热用。”

  杜钦言抬眼看去，认出这是小厨房的郑婆子。他微微颔首：“有劳。”

  郑婆子将饭菜一一摆好，鸡汤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馄饨皮薄馅嫩，汤色清亮，上面还撒了翠绿的葱花。几碟小菜也做得精致爽口。

  杜钦言吃了几口，味道确实不错。他随口问道：“这么晚了，小厨房还备着食材？”

  郑婆子笑道：“回大人，是夫人前些日子特意吩咐的。说大人公务繁忙，常回来得晚，让小厨房夜里务必留人值守，随时能做些热食。夫人还写了几样大人爱吃的菜式，让老奴们学着做呢。”

  杜钦言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夫人说，天冷了，热汤热饭最养胃。”郑婆子又补充道，“老奴们都是按夫人交代的做的。”

  “……她有心了。”杜钦言低声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郑婆子退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杜钦言慢慢吃着那碗馄饨，热汤下肚，浑身都暖和起来。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股陌生的空落感又涌了上来。

  明明成婚才不过数月，崔颖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他这冷清了二十多年的生活，一点一点地填满了温度。等他意识到时，竟已有些不习惯这重回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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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崔昭前往吏部报到。一切果然如杜钦言月前所言，他被留任长安，授万年县尉之职。

  消息传到崔府时，崔颖正在和秦嬷嬷一起整理库房旧物。听雨欢天喜地地跑进来禀报，崔颖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

  “真的？哥哥真的留在长安了？”

  “千真万确！”听雨连连点头，“少爷刚刚派人回来传话，说已接了任命文书，让小姐放心。”

  崔颖放下手中的账册，长长舒了口气。长安终于不再是她孤身一人了。兄长能留下，无论是于公于私，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立刻回到自己房中，打开妆匣，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这里头是她这些日子积攒下的体己银子，加上医馆和铺子的一些进项，约有二百两。

  傍晚崔昭回府时，崔颖将荷包递给他。

  “哥哥，这些银子你拿着，初到任上，少不得要打点同僚，应酬往来。”

  崔昭一愣，随即皱起眉头推辞：“胡闹，我怎么能拿你的钱？你快收回去。”

  “哥哥，”崔颖执意将荷包塞进他手中，

  “你我兄妹，何必见外？父亲母亲不在京中，我便是你最亲的人。这些银子不多，但应应急总是够的。万年县尉虽只是正八品下，但京县职位紧要，往来应酬岂能寒酸？你刚回长安，处处都需要用钱。”

  “可是……”

  “没有可是。”崔颖打断他，眼中满是坚决，“哥哥若不肯收，便是与我生分了。难道哥哥要让我日夜悬心，担心你在外难处吗？”

  崔昭看着妹妹认真的神色，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

  他知崔颖说的是实情，自己离京数年，如今回来，人脉俱疏，确实处处需要打点。可让妹妹拿嫁妆银子贴补自己，他实在过意不去。

  “这些银子算我借你的。”崔昭终于松口，将荷包收起，“待我俸禄下来，一定还你。”

  崔颖这才露出笑容：“好好好，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管家杜忠突然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