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怀疑

  杜钦言的心如同被浸入了冰窖，一股混杂着愤怒、痛心与凛冽杀意的寒流在他胸中奔涌。但他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染血的纸重新用油纸包好，郑重地收入怀中。

  他不能声张。此刻，仅凭这片纸，加上崔颖那无法作为铁证的目击，以及那虚无缥缈的槟榔气味，根本不足以撼动一位根基深厚的京县县令。

  高颉完全可以反咬一口，斥之为诬告，甚至可以利用职权反制，将他们陷入被动。他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弄清楚高颉残杀女童、杀害袁生的真正、且必须公之于众的动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赵光熙沉声道：“光熙，此事你知我知，暂且勿要外传。继续深挖验尸细节，有任何发现，立刻报我。”

  “属下明白！”赵光熙肃然应道。

  杜钦言转而看向身旁的崔颖，目光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语气却不容置疑：“让江离送夫人回府。”

  崔颖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了他眼底深藏的决绝与沉重。她明白，他已经洞悉了袁生用生命传递的信息，也知晓了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何等凶险的暗流。

  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你……万事小心。”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盖着白布的袁生，心中默念安息，随即转身，跟着等候在外的江离，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死亡与谜团的停尸房。

  夕阳的余晖落在身上，却驱不散那从心底蔓延开的寒意。她知道，一场更为艰难、更为危险的较量，已然拉开了序幕。

  自大理寺归来，崔颖的心便一直悬着，那股因高颉可能涉案而产生的寒意与忧虑萦绕不去。

  她深知杜钦言此刻处境艰难，没有确凿证据，难以动一位京县县令分毫。她不能坐视不理，便私下吩咐江离，动用一些崔家旧日的人脉关系，暗中调查高颉的底细。

  翌日，江离带回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小姐，您昨日觉得高县令眼熟，或许并非错觉。”

  江离低声道，“属下查到，高县令的独子高正则，与咱们家大少爷曾是国子监同窗，私交甚笃。数年前，大少爷在京时，高公子常来府上拜访，您或许在府中见过他几面。”

  崔颖经他提醒，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总是穿着素雅长衫，待人接物谦和有礼、言谈举止颇有风骨的少年郎。

  是了，那确实是高正则，兄长还曾多次夸赞过他品性高洁，前途无量。

  “原来是他……”崔颖恍然，随即关切问道，“那高公子如今近况如何？”

  江离面色有些凝重，摇了摇头：

  “回小姐，据闻……很是不好。自一年多前起，便像是换了个人，整日沉迷酒色，流连于平康坊各处楚馆酒楼，时常夜不归宿，与昔日判若两人。”

  崔颖震惊不已。一个曾被兄长誉为君子的人，何以在短短数年间堕落至此？强烈的疑惑驱使着她，她当即决定去见一见这位高正则。

  她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戴着帷帽，由江离引路，来到了平康坊最有名的烟花地之一——倚梦楼。

  在一间充斥着酒气和脂粉香的雅间里，崔颖见到了高正则。

  他衣衫不整，醉眼朦胧地倚在榻上，身边还围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见到有人来访，他不耐烦地挥退了女子，眯着眼打量崔颖，语气冷硬：“你是谁？找我何事？”

  崔颖摘下帷帽，平静地道：“高公子，我是崔昭之妹，崔颖。”

  “崔昭……”听到这个名字，高正则浑身一震，醉意似乎醒了两分，他定定地看着崔颖，眼神复杂，有追忆，有痛苦，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原来是崔家妹妹……你兄长……他可还好？”

  “兄长在寒州一切安好，有劳高公子挂念。”崔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忍，温声道：

  “高公子，我今日冒昧前来，是见故人风采不再，心中疑惑，亦感惋惜。不知……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或许是崔颖温和的态度，或许是崔昭这个名字勾起了他心底仅存的一丝清明与信任，高正则紧绷的神色渐渐垮塌，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声音沙哑带着哽咽，开始断断续续地吐露心声。

  原来，数年前，高正则在外游学时，结识了一位孤女，两人情投意合，恩爱非常。他不顾门第之见，执意要将她娶回家中。

  然而，他将女子带回家后不久，悲剧便发生了。他的父亲，高颉，竟多次对那女子行为逾矩，甚至……最终强行将其纳为了自己的妾室。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至亲的背叛与打击，彻底摧毁了高正则。父子二人因此彻底离心，他也从那个前途光明的才子，变成了如今这般沉沦酒色、行尸走肉的模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是他的儿媳啊！”高正则伏在案上，声音哽咽，充满了绝望与不解。

  崔颖听得心绪烦乱，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高颉竟能做出如此违背人伦之事？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竟扭曲至此？这让她对高颉此人，有了更具体、也更令人不齿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