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验尸房

  所有的线索，仿佛在这一刻，开始隐隐约约地向着同一个人重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寒意。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所有失踪的女童，其家庭住址或最后出现的地点，都在长安县所辖的西市及周边区域！

  之前他们只以为是鬼市位于西市，故而案件多发于此。但如果……如果他们现在的怀疑是真的，那么这一切，恐怕就是一个他们所有人都不愿看到、也不敢想象的可怕真相！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停尸房。阴冷、混杂着石灰与草药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空气仿佛都凝滞沉重了几分。

  杜钦言在门口微微停顿，整理了一下衣冠，随即面色肃然地走向那几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

  他率先躬身，对着逝者郑重地行了一礼。崔颖跟在他身后，亦敛衽深深一拜，心中充满了对无辜罹难生命的哀恸与对凶手的凛然。

  年轻仵作赵光熙正在一旁记录着什么，见他们进来，连忙上前见礼。他面容周正，眼神清亮专注，虽身处这等环境，却并无寻常仵作给人的阴郁之感，反而透着一股沉稳好学的书卷气。

  “杜少卿。”赵光熙声音平稳，看了一眼崔颖。杜钦言立刻解释，赵光熙又行了一礼“少夫人”。

  之后他指向那八具女童的尸体，“关于这些女童，属下发现，她们喉部的伤口异常干净，与属下往日验过的割喉伤截然不同，创口周围乃至衣物上，几乎未见多少喷溅或流淌的血迹。”

  他微微蹙眉，带着思索与不确定：

  “这……不合常理。除非……凶手在割喉后，有意进行了放血。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但是血量不多，属下才疏学浅，对此类情形涉猎不深，不敢妄下断言，需要查阅一些古籍案例才能验证。而且，凶手若真如此行事，其意图……实在令人费解。”

  放血？崔颖听得心头一寒，一股更深的恶感自心底升起。掳走女童，不为侵犯，不为贩卖，竟可能涉及如此诡异残忍的手段？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骇人听闻的秘密？

  杜钦言面色沉凝如水，目光扫过那些小小的尸身，未发一言，但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震怒。

  接着，他们走到了另一侧，牺牲的捕快袁生的停尸台前。看着那张犹带稚气、却已毫无生机的年轻面孔，杜钦言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与自责。

  “袁生今年才十八……”他声音低沉，带着沙哑，“那夜行动，我念他年轻，怕有危险，只让他在茶楼外望风接应，没想到……”未尽之言，是深深的懊悔。

  崔颖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能感受到那份将属下性命扛于肩上的重压。她移开目光，落在袁生的尸体上，仔细审视。

  心口的匕首伤已被清理过，但创口依旧狰狞。她的目光随后落在旁边。

  那柄佩刀，完好地插在鞘中。

  “郎君，”崔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发现袁生时，他的佩刀……出鞘了吗？”

  杜钦言身形猛地一震，倏然转头看向她，眼中锐光一闪！他瞬间明白了崔颖话中的深意！目光立刻锁定袁生腰间的刀鞘——刀在鞘中，稳如磐石！

  “你是说……凶手是袁生认识的人？让他毫无防备，才被一击得手？”杜钦言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这停尸房里的空气。

  一旁的赵光熙立刻证实道：

  “少卿，夫人所言极是！属下反复查验过袁捕快的尸体，除心口致命伤外，周身再无其他伤痕，尤其手臂、手掌等处，并无防御或搏斗留下的痕迹。现场勘查也确认，并无打斗迹象。若非极其熟悉、令袁捕快放松警惕之人近身突袭，实难解释。”

  熟人作案！这个结论，让案件的性质变得更加复杂和令人心寒。

  这时，赵光熙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旁边的工具台上取过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小物件，双手呈给杜钦言：

  “少卿，还有此物。是从袁捕快紧握的右手中取出的。他捏得极紧，几乎嵌入了皮肉，属下费了些力气才取出。”

  杜钦言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小片被捏得皱缩不堪、边缘沾染了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渍的——白纸。

  看到这片白纸的瞬间，杜钦言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他认得这种纸。质地细腻挺括，对着光看有隐约的云纹，是高颉平日惯用的私笺。

  前些时日，沈恪行来他这里议事，见到这种纸，把玩之下觉得甚合心意，还玩笑般地向高颉讨要了一尺。

  后来沈恪行觉得有趣，便裁了一小叠，送到了他的书案上，说让他也沾沾高大人的文气。

  他清晰地记得，就在案发前两日，袁生兴致勃勃地来向他汇报外围调查的进展，看到他书案上这种与众不同的纸，还好奇地拿起来细看，眼中带着喜爱，说：

  “少卿，这纸质地真好，用来写属下的探案日志想必极佳，不知是何处购得？”

  他当时见袁生如此有心，还颇为赞许，随口便答：“这是高颉高大人惯用的，沈理正也喜欢，前日还特意讨要了些。你若喜欢，可以去东西市的书铺问问，或许有类似的出售。”

  说着，他还顺手从沈恪行送来的那叠纸中，抽了厚厚一沓递给袁生，“这些你先拿去用着。”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袁生……他这是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给他留下了这条指向凶手的、无声的线索！

  他紧紧攥着的，不是一张无意义的白纸，而是浸透了他鲜血的、指向高颉的死亡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