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怀抱

  崔颖这才放下茶杯，看向杨玉溪，语气转为温和：“姐姐，你身子重，需静养，莫要让些不相干的人扰了清静。”

  她又瞥了孙姨娘一眼，淡淡道：“柳姨娘既有孕在身，也回去好好歇着吧，无事不必常来夫人跟前立规矩，免得……动了胎气。”

  她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柳姨娘听得心头一凛，哪里还敢多待，连忙拉着另一个姨娘，灰溜溜地告退了。

  赶走了烦心的人，屋内重归宁静。杨玉溪拉着崔颖的手，眼中满是感激：“颖儿，多谢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崔颖拍拍她的手，心中却为好友的处境感到酸楚。

  杨玉溪收拾心情，关切地问起崔颖：“你在杜家可好？杜少卿他……待你如何？你这嫁过去也快半年了，可有……好消息了？”她目光落在崔颖平坦的小腹上。

  崔颖脸上微热，摇了摇头：“他……大理寺公务繁忙，时常不着家。我也有医馆和铺子要打理，一时……还未曾想这些。”她避重就轻地回答。

  又叙了一会儿话，见杨玉溪面露倦色，崔颖便起身告辞，再三嘱咐她务必保重身子，按时服药。

  回府的马车上，崔颖靠在车壁上，心中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今日见到玉溪的遭遇，让她对婚姻、对后宅生活有了更深的感触，也隐隐生出一丝忧虑。

  她不由自主地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今日她扶着玉溪时，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隆起的腹部下，一次轻微的胎动，那种生命孕育的神奇感觉，让她心头悸动。她以后，也会孕育孩子吗？

  她的夫君，会如张家主事那般吗？虽然杜家上下待她极好，杜钦言也……似乎与往日不同，但未来如何，谁又能预料？一丝淡淡的愁绪，萦绕在她心头。

  回到落雪堂，崔颖依旧有些神思不属，连晚膳都用得不多。杜钦言回府时，便见她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秀眉微蹙，那份不开心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他脚步顿了顿，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她脸上看到这般明显的愁容。他默然用了晚膳，洗漱完毕，两人如常般躺下。

  黑暗中，静默了许久，就在崔颖以为他已经睡着时，身侧却传来了他低沉的声音：“今日出门，可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崔颖没想到他会主动询问，愣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声音里的那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让她心中一软。

  她犹豫片刻，还是将今日去见杨玉溪，以及所见所闻，包括杨玉溪被妾室欺凌、忧思过度胎象不稳，以及自己出手教训那柳姨娘的事情，都细细地说与他听。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对好友的心疼，以及对未来一丝不自觉的茫然：“……玉溪姐姐从前是何等明媚爽朗的一个人，如今却……女子嫁人，便如同第二次投胎，若所托非人，后半生何其艰难……”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未曾留意身侧之人一直静静听着。

  忽然，杜钦言开口，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是在担心，我日后也会纳妾？”

  崔颖的心猛地一跳，被他这直白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黑暗中脸颊瞬间滚烫。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承认吗？似乎显得她善妒又多疑。否认吗？又并非全然是假。

  不等她组织好语言，杜钦言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沉静：

  “我们杜家，自我曾祖父起，便有家训，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到了我祖父那一代，更是立下规矩，杜家男子，不纳妾室。”

  崔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望向他的方向。

  杜钦言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惊讶，继续道：“我祖母，是范阳卢氏的嫡女，出身高贵，却性子刚烈。祖父当年只是军中一名小校，两人少年相识，彼此倾心。后来祖父随军出征，祖母在家乡苦等，期间家族逼她另嫁，她以死相抗。”

  杜钦言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后来祖父遭人构陷，被困孤城，消息传回长安，人人都以为他死了，是祖母不信，散尽嫁妆，千里奔波，为他周旋证清白，更在他被围困时，冒死送去粮草舆图，助他脱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与敬重：

  “祖父曾说，他这一生，金戈铁马，历尽生死，唯有祖母，是他唯一的软肋与铠甲。他理解祖母所有的坚强与脆弱，亦珍惜她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付出。他立下家规，杜家儿郎，若得一心人，便当白首不相离，无需妾室来绵延子嗣，徒增烦扰，寒了挚爱之心。”

  故事讲完，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台上残烛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崔颖心中巨震，她从未听过杜家还有这样的往事，这样的家规。她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杜钦言讲述时，那冷硬面容上可能掠过的一丝柔和。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一动，一只温热的大手略显生涩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轻轻带入一个带着清冽皂角气息和淡淡松墨香的怀抱。

  崔颖浑身瞬间僵硬，心跳如擂鼓，大脑一片空白。

  杜钦言的动作显然也有些僵硬和不自然，他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娇小与柔软，以及她那急促的心跳声。

  他笨拙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稳妥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意味：

  “莫怕。”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最终带着他特有的冷硬直白说道，“我杜钦言虽不是什么好人，手上亦沾血污，但……既娶了你，便不会让你受那等委屈。若你不想，一定不会强求于你。”

  他指的是子嗣之事，亦是对她未来生活的承诺。

  崔颖的脸颊紧紧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与自己狂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他话语中的含义，她听懂了。一阵强烈的害臊与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同时涌上心头，让她耳根滚烫，浑身都有些发软。她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得到她这声回应，杜钦言似乎也松了口气，怀抱不再那么僵硬。崔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慢慢放松了身体，小心翼翼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这是他们自成婚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紧张，生涩，却带着一种破冰般的暖意。

  两颗原本疏离的心，在这黑暗与静谧之中，因着一个故事，一句承诺，一个拥抱，悄然靠近了几分。

  崔颖闭着眼，感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贴近与安稳，心中那因白日所见而生的忧愁，似乎也被这温暖的怀抱渐渐驱散了。她知道，她的夫君，或许不善言辞，冷漠寡言，但他给出的承诺，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