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管事

  次日，天刚蒙蒙亮，崔颖便醒了。乡间的清晨格外寒冷，空气却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她简单梳洗后，便带着听雨和竹心出了庄院，信步在村子周围转悠。

  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晨曦微光中，村落渐渐苏醒，偶有鸡鸣犬吠，炊烟袅袅。

  行至村边那条未完全封冻的小溪旁，崔颖看见几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正蹲在冰冷的河水边，用力捶打着衣物，小手冻得通红。

  其中有一个女孩，约莫十七八岁，比崔颖略大些，身形单薄，虽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但那衣服的裁剪和拼接方式却有些特别，在臃肿的冬日里竟显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利落与别致。

  崔颖多看了那女孩两眼，女孩察觉到目光，飞快地抬头瞥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手下搓洗的动作更快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惶恐。崔颖心中微动，但并未立刻上前询问。

  回到庄院，她唤来江离，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庄子上或附近村子，可有为人正直、熟悉农事、又识得几个字，能当管事的人选。”

  江离办事利落，不到一个时辰便带回一人。名叫马山，约三十五六岁，读过几年私塾，因家道中落务农为生，为人憨厚踏实，在乡间口碑甚好，对田间地头的事更是门清。

  崔颖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厅堂见了马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袍，手脚粗大，面容黝黑，眼神却清正明亮，回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问及庄子管理和农事安排，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且言语间对佃户颇多体恤。

  崔颖心中满意，当下便定下由马山暂代庄子管事一职，考察一段时日再行转正。她又嘱咐道：

  “往后庄子上产的粮食，除了留下庄院和你们自家需用的，以及预备来年的种子，其余不必再如往年那般售卖，直接运往长安城中杜府即可。”

  马山感激涕零，连连保证必定尽心尽力。

  到了午膳时分，马山的妻子带着女儿提着一个食盒过来，说是感念东家恩德，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做了些粗茶淡饭请少夫人尝尝。

  食盒里是金黄的炒鸡蛋、烙得松软的白面炊饼、还有一盘油亮亮的炒腊肉，并一碟自家腌的咸菜。

  虽是农家寻常菜色，但香气扑鼻。崔颖尝了尝，那炊饼麦香十足，腊肉咸香适口，竟意外地合她胃口，比府中那些精雕细琢的菜肴更让她有食欲。

  她看得出，这鸡蛋、白面、腊肉，恐怕是马山一家平日里也舍不得常吃的好东西。

  她心中感念，让听雨取了银钱硬塞给马山妻子，说是饭资。推辞不过，马山一家才千恩万谢地收了。

  这时，崔颖才注意到跟在马山妻子身后的女孩，正是早上在溪边见过的那个。

  此刻她换了一身略干净些的蓝色碎花棉袄，头发重新梳过，但依旧低着头，双手似乎有些不自然地缩在袖子里。

  崔颖忽然想起，早上见她时，她的头发好像更凌乱些，额角似乎也被发丝遮掩着。

  “这是小女，名叫小桃。”马山连忙介绍道。

  崔颖对马小桃温和地笑了笑，夸赞道：“小桃姑娘早上的衣衫，裁剪得很是别致。”

  马小桃飞快地抬了下头，嘴唇动了动，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接触到父母略带紧张的目光，又迅速低下头去，声如蚊蚋：“谢……谢东家夸奖。”

  崔颖当时并未深想，只觉得这姑娘害羞。又处理了些庄子上的杂务，眼看日头偏西，她便吩咐准备车马，启程回城。

  马车驶出庄子，行走在覆雪的乡间道路上。崔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庄子上的点点滴滴。

  那些佃户感激的眼神，马山一家的朴实……还有，马小桃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略显怪异的姿态。

  忽然，她猛地睁开眼睛！她想起来了！离开前，有个老佃户在向她道谢时，似乎含糊地提了一句

  “……那李富贵的儿子也不是好惹的，平日里就……动辄打骂，前头村东头老张家的姑娘就是被……唉，糟蹋了……”

  当时人声嘈杂，她心思又在别处，并未听真切，此刻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李富贵为虎作伥多年，岂是她打三十板子、逐出庄子就能彻底解决的？他在这里盘根错节，自己一走，岂不是放虎归山？

  那马小桃早上的惶恐，见她时的欲言又止，以及后来换衣梳头后依旧不自然护着手腕、头发遮掩额角的动作……现在想来，那分明像是……伤痕！

  她太天真了！以为处置了李富贵就万事大吉，却忘了除恶务尽的道理！

  “停车！”崔颖猛地掀开车帘，对驾车的江离急声道，“掉头！回庄子！”

  江离虽不明所以，但见崔颖神色凝重，立刻调转马头。马车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当崔颖的马车再次驶入庄子时，远远便听见庄院方向传来一阵嚣张的喧哗声。她心中咯噔一下，催促江离快行。

  赶到庄院前的空地上，眼前的一幕让崔颖怒火中烧！

  只见本该躺在床上养伤的李富贵，竟然被两个家奴搀扶着，站在那里，虽然脸色苍白，却依旧趾高气扬，正对着马山和一群敢怒不敢言的佃户叫嚣：

  “哼！不过一个后宅妇人，懂什么庄户之事？打老子三十板子就想把老子赶走？做梦！这庄子，还是老子说了算！等那娘们走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而他的儿子，一个獐头鼠目、眼神淫邪的年轻男子，正一手紧紧抓着马小桃的手臂，另一只手试图去摸她的脸，淫笑道：

  “小桃妹妹，跟了本少爷有什么不好？吃香喝辣，强过你跟着你那穷鬼爹娘受苦！那少夫人能护你一时，还能护你一世不成？”

  马小桃奋力挣扎，头发散乱，脸上赫然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还带着血丝，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马山夫妇被李家的恶奴拦着，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

  “我看谁敢动她！”崔颖清冷的声音如同冰凌碎裂，瞬间打破了现场的喧嚣。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去而复返的崔颖。她站在马车旁，胭脂红的斗篷在暮色中如同燃烧的火焰，面容冰冷，目光如刀，直直射向李富贵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