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去庄子

  她不顾李富贵的劝阻，径直朝着最近的一处佃户家走去。那是一家五六口人，挤在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里，窗户用破布堵着，难挡寒风。

  见到一群人过来，那家男主人，一个面色蜡黄、衣衫单薄的汉子，吓得手足无措，他身后的妇人紧紧搂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眼神惶恐。

  崔颖温和地询问他们今年的收成，交了租子后家中粮食可还够吃，冬日如何过活。

  那汉子起初不敢说，在崔颖再三保证只是了解情况后，才嗫嚅着开口，声音带着颤抖：

  “回……回小姐话，今年收成……还算过得去，只是……只是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实在……实在不够吃到开春。李管事说，东家定的租子就是这些……”

  崔颖注意到，当汉子提到“李管事”时，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带着恐惧。她又连续问了几家，情况大同小异，皆是交了高额租子后，家中存粮无几，这个冬天难熬。

  而他们口中的租子数额，竟比母亲交给她的田契上标注的常规租子高了近三成！

  崔颖的心沉了下去。她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跟在一旁、脸色越来越白的李富贵：“李管事，佃户们交的租子，似乎比定例高了不少？这是怎么回事？”

  李富贵额上冒汗，强自镇定道：

  “少夫人明鉴！今年……今年年景不好，虫害多了些，收成其实不如账面上那么好，所以……所以小的就酌情稍微提高了一点租子，也是为了保证给府里的供奉不曾减少……”

  他这话漏洞百出，既说年景不好，又说供奉未减，显然自相矛盾。

  崔颖不再听他狡辩，命账房先生立刻去庄院核对粮仓库存和账目，又让江离带人去请几位看起来老实本分的老佃户过来问话。

  很快，证据确凿。粮仓里的存粮，与账面上记录的、按高租子收缴上来的数目对不上，有较大缺口。

  而几位老佃户也壮着胆子证实，李富贵不仅擅自提高了租子，还在称量粮食时做了手脚，大斗进小斗出，并且时常以各种名目克扣他们的工钱，或是强行低价收购他们家中养的鸡鸭。

  真相大白！李富贵竟是利用主家疏于核查，谎报收成，提高租子，克扣佃户，中饱私囊！

  崔颖心中怒火升腾，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冷静。她命人将庄子上所有的佃户和庄丁都召集到庄院前的空地上。

  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崔颖站在台阶上，胭脂红的斗篷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她目光扫过下面那些面带菜色、衣衫褴褛的佃户，又看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李富贵，声音清越而冰冷，传遍全场：

  “庄头李富贵，欺上瞒下，谎报收成，擅加租子，克扣佃户，中饱私囊，其行可恶，其心当诛！今日，我崔颖既为此庄之主，断不能容此等蠹虫盘剥乡里，败坏我杜崔两家门风！”

  她下令：“将李富贵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其所贪墨之钱粮，限三日内尽数吐出，逐出庄子，永不再用！”

  她又看向众佃户，语气转为温和却坚定：

  “诸位乡亲受苦了。此前被李富贵多收的租子，三日内，按账目逐一退还大家！从今往后，庄子上一切租子、工钱，皆按定例规矩行事，绝无克扣！若再有人敢盘剥尔等，可直接报于我知，我必严惩不贷！”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李富贵绝望的哀嚎求饶声中，佃户们先是难以置信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感激之声。

  许多人当场跪了下来，磕头不止，高呼“少夫人青天”、“多谢少夫人恩德！”

  崔颖让江离和账房先生立刻着手处理退租和清算李富贵家产之事。一番忙碌下来，等到事情初步理清，天色已然近暮，夕阳的余晖将雪地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此时再赶回长安城，只怕城门已闭。崔颖便决定在庄子上住一晚，明日再回。她让江离快马回府禀报情况，以免杜父杜母担心。

  庄院早已收拾出了一间最干净的厢房。虽然条件简陋，远不如落雪堂舒适，但崔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旷野的风声，心中却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平静。

  今日她不仅整顿了产业，更实实在在帮助了那些困苦的佃户。

  这种凭借自身能力解决问题、庇护弱小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于家族和夫君的深闺女子，而是一个真正能够掌控一些事情、带来改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