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据理力争

  与杜家兄弟打架的，正是张家的族人子弟。他们不敢直接找杜钦言的麻烦，便将怒气撒在了杜钦明和杜钦远身上。

  今日在国子监故意寻衅，污蔑杜钦言与那死去的卖唱女郎有私情，才会如此积极查案，是公报私仇，甚至用极其下流的词汇诋毁杜钦言和杜家的门风。

  杜钦明和杜钦远虽有些畏惧长兄，但骨子里却继承了杜家的刚正。听到有人如此污蔑兄长，血气上涌，这才与对方扭打起来。

  崔颖听着缘由，面色依旧平静，但眸色却一点点沉静下来，如同结冰的湖面。她转过身，目光淡然地扫过那群张家子弟，最后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那张家公子见崔颖只是个年轻女子，虽气质沉静，但并未放在眼里，依旧口出狂言：

  “怎么？杜钦言自己做了亏心事，还不让人说了？我看他就是假公济私，道貌岸然！说不定那贱人肚子里的……”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张家公子未尽的下流话语。

  所有人都愣住了。

  崔颖收回手，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迅疾而有力的一掌并非出自她手。

  她站在那儿，身形纤细，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势。她与那张公子年岁相仿，此刻却仿佛高了对方不止一头。

  “你……你敢打我？！”张家公子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崔颖，气得浑身发抖。

  崔颖目光清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我夫君杜钦言，奉旨查案，秉公执法，人证物证俱在，圣上明察秋毫，亲自下旨判决。你此刻在此妄加揣测，污蔑朝廷命官，质疑圣上决断，是何居心？”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觉得圣上判决不公？还是觉得你张家的家法，大得过唐律？大得过陛下的金口玉言？”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家公子心头。质疑圣上决断，这个罪名他可担待不起！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边的同伴和家仆也吓得噤若寒蝉。

  崔颖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旁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国子监博士，微微福了一礼：

  “博士明鉴，此事缘由已清。张家子弟污蔑朝廷命官在先，挑衅滋事在后，我杜家儿郎维护兄长名誉，虽有不当，事出有因。具体如何处置，但凭国子监规矩。只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再次扬起，带着决绝的意味：

  “若张家对此事结果不满，认为我夫君办案不公，尽可以具本上奏，直达天听！我夫君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正好也让满朝文武和天下人都看看，究竟是杜钦言秉公执法，还是你张家，仗着昔日权势，纵容子弟，目无君上，诽谤忠良！”

  字字铿锵，句句在理，不卑不亢，直接将个人冲突上升到了对朝廷法度和皇帝威严的维护层面。

  那张公子听得冷汗涔涔，哪里还敢接话。

  崔颖不再多言，转身对杜钦明和杜钦远道：“还能走吗？我们回家。”

  杜钦明和杜钦远看着大嫂挺拔的背影，听着她方才掷地有声的话语，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敬佩。

  他们用力点头，挺直了腰板，跟着崔颖，在众人或惊诧、或钦佩、或畏惧的目光中，从容离开了国子监。

  他们并未注意到，在人群外围，如怀，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随后悄然转身，快步离去。

  崔颖带着两个弟弟回到杜府，立刻亲自为他们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让两个半大的少年心中暖融融的。

  “大嫂，今天……谢谢你。”杜钦明低声说道，脸上满是感激。

  崔颖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坚定：“你们维护兄长，并没有错。只是下次莫要如此冲动，动手终究落了下乘。记住了，有些仗，靠的不是拳头，而是道理和气势。”

  杜钦明和杜钦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待到杜父杜母回府，得知此事，虽心疼儿子受伤，但更对崔颖处置此事的方法赞赏有加。

  杜父抚须叹道：“颖儿处事，有大家风范，堪为杜家长媳。”

  而此刻，大理寺内，如怀正将国子监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给刚刚回衙的杜钦言。

  “……少夫人赶到后，先查看了二位少爷的伤势，问明缘由。那张家人出言不逊，污蔑少爷您……少夫人未曾多言，直接掌掴了那张公子。”如怀说到这里，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杜钦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如怀。

  如怀继续道：“随后，少夫人便以‘质疑圣上决断’、‘张家家法大过国法’等言质问对方，令其哑口无言。最后，少夫人言道，若张家不满，尽可上奏圣听，少爷您问心无愧，正好让天下人评理。之后，便从容带二位少爷离开了。”

  杜钦言沉默地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笔杆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她纤细的身影站在一群男人中间，为了维护他的名誉，毫不犹豫地挥出那一巴掌，据理力争，不卑不亢。

  甚至不惜将事情可能引发的后果揽到自身，赌上的是她作为杜夫人的全部底气和对他的全然信任。

  他从未想过，那个平日里沉静如水、甚至在他面前有些拘谨的小女子，竟有如此锋利刚烈的一面。而这种锋利，是为了他。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动、暖意和某种陌生情愫的情绪，在他冷硬的心房中汹涌澎湃。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复杂神色，只对如怀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书房内重归寂静，杜钦言却久久未能落笔。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如怀的禀报，以及崔颖那双平日里沉静，此刻想必燃着灼灼光芒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