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字一号，三千年寂寞

  磨好了刀，该去见正主了。

  五月二十五，深夜。

  苏如晦再次来到了通往地底的甬道尽头。

  守门老人马三似乎还没从那次透支中恢复过来，正蜷缩在藤椅上沉睡，呼吸有些沉重。那盏作为阵眼的长明灯，火苗虽然稳定了，但光芒依旧黯淡。

  苏如晦没有打扰老人。

  他拿出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

  站在那扇巨大的断龙石门前，苏如晦感受到了一股源自岁月的沧桑与沉重。这扇门，隔绝了人间与炼狱，也隔绝了时间。

  “咔嚓。”

  钥匙插入孔洞。

  机关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轰隆隆……

  断龙石缓缓升起，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冰冷、腐朽、却又极其干燥的气流从里面吹了出来，吹得苏如晦的衣衫猎猎作响。

  “呼……”

  苏如晦深吸一口气，运转《金刚不坏体》护住周身，又在舌尖压了一颗“清心丹”，这才侧身挤了进去。

  门后的世界，出乎意料的大。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穹顶高达百丈，上面镶嵌着无数不知名的发光矿石，宛如地底的星空。

  而在溶洞的中央，是一座悬空的孤岛，四周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一条只有巴掌宽的铁索桥，连接着入口与孤岛。

  天字一号房。

  苏如晦踏上铁索桥。脚下的深渊里，隐隐传来阵阵阴风的呼啸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下面哭泣。

  但他没有低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座孤岛上。

  孤岛上没有墙壁，没有栅栏。

  只有一块巨大的、被削平了的青石。

  青石上，盘坐着那个衣衫褴褛的长发男子。

  他就像是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塑，身上落满了灰尘，头发和胡须几乎拖到了地上，遮住了面容。

  在他身体周围三尺之地，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每一道剑痕都深达数寸，仿佛是用利刃刻上去的。

  但苏如晦知道，那是剑气。

  无形的剑气。

  “晚辈苏如晦，特来拜访前辈。”

  苏如晦站在铁索桥的尽头，并没有踏上孤岛，而是恭敬地行了一礼。

  没有回应。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多年。

  苏如晦并不气馁。

  他从怀里掏出那壶好酒（这次是最好的“醉仙酿”，花了五十两银子），拔开塞子。

  酒香四溢。

  “前辈，晚辈带了酒。”

  苏如晦将酒壶轻轻放在铁索桥上，然后用真气一推。

  酒壶顺着铁索滑向孤岛。

  就在酒壶即将滑入那个“剑气领域”的一瞬间。

  铮！

  一声轻响。

  那酒壶竟然凭空停住了！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一样，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

  紧接着，那个枯坐的男子，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咻！

  一道细若游丝的剑气从他指尖弹出，精准地切开了酒壶的瓶颈。

  一泓清冽的酒水飞出，化作一条水线，直接飞向男子的口中。

  “咕咚。”

  男子吞下酒水。

  下一刻，一股惊人的气势从他那枯瘦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灰尘飞扬。

  男子缓缓抬起头。

  乱发分开，露出了一张苍白、消瘦，却如同刀削斧凿般刚毅的脸庞。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疯狂与凌厉，而是多了一丝……落寞。

  “三千年了。”

  男子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终于有人……带酒来了。”

  他看向苏如晦。

  并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反而像是一个孤独了太久的老人在看一个过客。

  “小娃娃，你不怕我？”男子问道。

  “怕。”

  苏如晦诚实地回答，“但晚辈更怕糊涂地活着。”

  “糊涂地活着……”

  男子喃喃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却带着几分癫狂，“哈哈哈哈！糊涂！这世上谁不糊涂？上面坐着的皇帝糊涂，下面跪着的百姓糊涂，连我也糊涂！”

  他猛地一挥手。

  那空了的酒壶瞬间化为齑粉。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剑呢？”

  男子突然抱着头，痛苦地嘶吼起来。周围的剑气瞬间暴走，在青石上切割出无数火星。

  他又疯了！

  苏如晦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体内的庚金剑气蓄势待发。

  “前辈！静心！”

  苏如晦大喝一声，运用了一丝**“狮子吼”**的法门。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佛门的清净之力，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男子的头上。

  男子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喘着粗气，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好险……差点又入魔了。”

  男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苏如晦的眼神多了一丝讶异，“佛门的狮子吼？你是和尚？”

  “我是狱卒。”苏如晦再次强调。

  “狱卒……嘿，现在的狱卒都这么厉害了吗？”

  男子摇了摇头，似乎对苏如晦的身份并不感兴趣。他伸出手，对着苏如晦勾了勾手指。

  “过来。”

  苏如晦犹豫了一下。

  “放心，我要杀你，你刚才就死了。”男子淡淡道。

  苏如晦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孤岛。

  当他踏入那个“剑气领域”时，他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片刀山火海。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成了利刃，刮得皮肤生疼。

  但他硬是扛住了，走到了男子面前三尺处坐下。

  “不错，根骨一般，但心性尚可。”

  男子上下打量着苏如晦，“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一股我很讨厌、但又很熟悉的味道。”

  “什么味道？”

  “妖味。”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不是你身上的，是你杀了太多妖魔沾染上的因果。还有……你体内那口剑气，是用‘青云剑’炼出来的吧？”

  苏如晦心中巨震。

  这都能看出来？

  “那是青云子的佩剑。”

  男子叹了口气，眼中露出一丝追忆，“三千年前，那个小道士还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剑圣前辈’呢。没想到，连他的剑都断了……看来，这修仙界，也烂透了。”

  三千年前……青云子……

  苏如晦咽了口唾沫。眼前这位，竟然是青云剑宗开山祖师的前辈？！

  “前辈，您到底是……”

  “名字早就忘了。”

  男子摆了摆手，“他们叫我**‘独孤’**。因为我这辈子，只求一败而不可得，最后只能把自己关在这里，跟自己打。”

  独孤……求败？

  苏如晦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名字，够狂。

  “前辈，晚辈这次来，是想请教……”

  “想学剑？”

  独孤打断了他，“你的那口庚金剑气虽然不错，但太糙了。就像是用金子打了个锄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苏如晦的眉心。

  “我不会教你招式。因为我的剑，没有招式。”

  “我只教你一件事：如何让你的剑，变‘活’。”

  轰！

  苏如晦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一段晦涩、古老、却又蕴含着至理的口诀，如同烙印般刻进了他的识海。

  【获得上古传承：养剑术（完整版）。】 【此术非修炼法门，而是“祭炼”法门。以身为炉，以意为火，将剑气当做本命飞剑来祭炼。大成之后，剑气通灵，可千里取人头！】

  “去吧。”

  独孤收回手指，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别再来烦我了。除非……你能带更好的酒来。还有……帮我杀一个人。”

  “谁？”苏如晦问。

  “一个……偷了我半颗剑心的人。”

  独孤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不可闻，“他现在……好像成了什么……国师？”

  苏如晦猛地站起身。

  国师？！

  普渡慈航？！

  原来那个老妖道之所以这么强，甚至能压制武道和修仙界，是因为他偷了这位剑圣的半颗剑心？！

  这简直是惊天大秘！

  “前辈放心。”

  苏如晦对着独孤深深一拜，眼中杀意凛然。

  “那个人，也是晚辈必杀之人。”

  “这酒，晚辈一定管够。”

  苏如晦转身，大步走出了天字一号房。

  断龙石门缓缓落下，重新封锁了那无尽的黑暗与寂寞。

  但苏如晦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因为他找到了那把能够斩杀国师的“钥匙”。

  养剑术。

  从今天起，他要开始真正的“养剑”了。养一口……足以开天辟地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