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那是银子的脚感

  扬州行宫的暖阁里，苏凝晚瘫在靠窗的罗汉床上，手里拿着本话本盖在脸上，一动不动。

  “不去。”

  书底下传出闷闷的声音，“周通那张脸我看够了，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看着心里发慌。

  还有那条金砖路，走得我脚疼。陛下，今晚这班，臣妾不加。”

  萧烨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剥着手里橘子。

  “周通刚送来的礼单上写了，今晚的宴席花了三千两。全是阳澄湖连夜运来的极品母蟹，用秃黄油拌饭。”

  话音刚落，盖在苏凝晚脸上的话本“唰”地一下拿开了。

  苏凝晚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脸上挂着一副“为了大局忍辱负重”的表情。

  “三千两？”

  她叹了口气，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行吧。为了大靖的国库，这顿饭我吃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两声轻扣，李德全弓着身子推门进来。

  “万岁爷，娘娘。盐运使周大人已经在二门外候着了。说是画舫备好，名妓也到了，请陛下移驾瘦西湖赏灯。”

  萧烨把剥好的橘子塞进苏凝晚手里，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走吧。”

  他看了一眼苏凝晚，身上的帝王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漫不经心的纨绔相。

  “爱妃，扶着朕。今晚这戏，咱们只管吃喝，动脑子的事，交给孟妃她们。”

  马车驶出别苑，车轮碾过扬州的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不过半个时辰，一行人便到了瘦西湖畔。

  周通领着八大盐商早已跪在栈桥边候着，身后是那艘灯火通明的金龙画舫。

  萧烨下了车，摇着折扇，目光在那艘巨大且奢华的画舫上扫了一圈，神色淡淡。

  “还行。”

  萧烨的语气，随意里带着些许挑剔，“虽然俗了点，金子多了点，但也算用了心。比朕在京城那艘用来运冰的船，稍微宽敞些。”

  跪在地上的周通听了这话，心里的大石头反而落了地。

  把这艘造价连城的金船比作运冰船，这才是享惯了泼天富贵的皇帝该有的反应。

  若是皇帝表现得大惊小怪，那才叫有问题。

  “陛下说得是。”

  周通连忙赔笑，“乡野之物，自是比不得宫里的规制。”

  苏凝晚跟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刀。

  “周大人，这船稳吗？本宫最怕晃。要是晃晕了本宫，陛下可是要心疼的。”

  “娘娘放心！稳如平地！”

  众人簇拥着帝妃登船。

  画舫二层正厅内，酒席已开，丝竹声起。

  萧烨坐在主位，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对底下那些官员端着酒杯的敬酒视而不见，仿佛那群朝廷命官还不如手里的一只酒杯好看。

  “周爱卿。”

  萧烨打断了周通正在汇报的扬州政绩，指了指桌上的那盘螃蟹，“这螃蟹怎么没剥好？皇贵妃指甲长，不方便剥。你们扬州的下人这么没眼力见吗？”

  周通一愣，手里的酒杯尴尬地举在半空。

  “这……微臣这就让人剥！”

  “不用了。”

  萧烨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把周通晾在一边，自己拿起蟹八件，开始慢条斯理地给苏凝晚拆蟹肉。

  “爱妃，这块肉嫩，你尝尝。”

  萧烨把蟹肉喂到苏凝晚嘴边，眼神宠溺。

  周通和盐商们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意味深长。

  这皇帝根本不关心政务，也不关心扬州到底怎么样。

  他只关心怎么哄女人开心！

  就在正厅上演着“昏君宠妃”戏码的同时，画舫三层的女眷雅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孟妃坐在上首，神色清冷，手里端着茶盏。

  沈容曦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眉眼温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朵无害的解语花。

  对面，盐运使夫人周氏，领着七八位盐商的正室夫人，只敢在绣墩上坐半个屁股。

  “两位娘娘，请喝茶。”

  周夫人战战兢兢地捧着茶盏，跪在孟妃脚边的踏板上，双手高举。

  孟妃垂眸，目光落在周夫人那只戴着满绿翡翠镯子的手上。

  “这茶具，是前朝的‘甜白釉’？”

  孟妃声音凉凉的，“仿得不错。但在宫里，这种东西连二等宫女都不会用。”

  周夫人手一抖，茶水晃了晃，冷汗沿着鬓角就这么下来了。

  五千两买的古董，被说成是宫女用的破烂，她刚要磕头请罪，一直没说话的沈容曦忽然开口了。

  “孟姐姐。”

  沈容曦声音轻柔，伸手虚扶了一下周夫人。

  “您别吓着夫人们。这里是扬州，自然比不得宫里规矩森严。”

  沈容曦看着周夫人，眉眼温柔，“周夫人快起来吧。孟妃娘娘性子直，没有恶意的。”

  周夫人感激涕零，连忙起身。

  她看着这位容嫔娘娘，只觉得这位主子虽然位份不如孟妃，但真是个菩萨心肠，温柔可亲。

  旁边的王夫人见状，想缓和气氛，便把自己头上那支累丝金钗露了出来，想在温柔的容嫔面前讨个巧。

  “容嫔娘娘，您看看妾身这支钗？这是南洋来的新样式。”

  沈容曦微微探身，仔细看了看那支钗。

  那钗头上镶着大大的红宝石，鸽血红，成色极好。

  沈容曦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些许的落寞和羡慕。

  “真美。”

  沈容曦轻声说道，“我在宫里，也就只有太后娘娘过寿的时候，才有幸见过这样成色的鸽血红。没想到，王夫人这儿也有。”

  她这一声叹息，极大地满足了王夫人的虚荣心。

  连宫里的娘娘都难得一见的东西，可偏偏她却有。

  “娘娘若是喜欢……”

  王夫人有些得意，“也就是个玩意儿。这红宝石在咱们扬州，只要肯花银子，还是能寻到的。”

  “是吗？”

  沈容曦眨了水润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向往，还有一点点作为深宫妇人的无奈。

  “还是夫人们有福气。不像我们，虽说是皇上的嫔妃，可宫里规矩大，内务府管得严。每个月的份例都是定死的，稍微好一点的东西，都得紧着皇后和贵妃娘娘。”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手腕上成色普通的玉镯，声音更低了些，

  “我这镯子，戴了三年了，也不敢换新的。怕被人说奢靡。”

  这番话，说得凄凄惨惨，温婉可怜。

  在座的夫人们互相对视一眼，心里不自觉的涌起些许优越感，还有对这位受宠但没钱的小嫔妃的同情。

  原来皇妃的日子过得这么紧巴啊？还不如她们这些商贾之妻呢！

  “娘娘这话说得，让妾身们无地自容了。”

  周夫人为了显示自己的财力，也为了拉拢这位好说话的娘娘，立刻从手腕上褪下那只满绿的镯子。

  “娘娘不嫌弃的话，这镯子您拿去戴。就当是……咱们扬州的土特产。”

  “这怎么使得？”

  沈容曦连忙推辞，脸上泛起红晕，整个人略显局促，“这太贵重了，若是让陛下知道…”

  “娘娘放心！”

  王夫人也拔下头上的金钗，硬塞到沈容曦手里，“咱们不说，谁知道？这就是个小玩意儿，娘娘拿着赏人也是好的。”

  其他的夫人们见状，也纷纷解下身上的佩饰。

  “是啊娘娘，您这么温婉的人，就该配好东西。”

  沈容曦推辞不过，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

  她抱着那一堆价值连城的珠宝，对着夫人们温柔一笑，

  “那就……多谢各位夫人了。我在宫里也没什么体己人，今日见了各位夫人，倒觉得亲切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