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缺个执行总监

  门闩刚被抽开，裹着雪珠子的冷风便灌了进来。

  来人动作极快，侧身挤进屋子后便立刻反手关门，摘下了兜帽。

  沈容曦发髻被风吹得微乱，鼻尖冻得通红。

  向来爱笑的眼睛此刻满是红血丝，看起来既狼狈又焦虑。

  “凝晚……”

  沈容曦一开口，声音里就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顾不得整理仪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熏笼旁，吸了一口殿内的热气。

  “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苏凝晚只示意宝珠去倒杯热姜茶来，“我不是让人给你送了足额的炭火，叫你老实在闻香榭待着吗？”

  “姐姐就别取笑我了。”

  沈容曦捧着姜茶，手还在微微发抖，直到灌下大半杯热汤，才算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内务府的路子今儿个算是彻底断了。”

  沈容曦苦笑，眼里没了往日的沉静。

  “孙得福那干儿子这是在报复，扣了各宫的物资，还指使底下人把火往姐姐你身上引。闻香榭今晚连膳食都是冷的。我想着姐姐这里虽不缺东西，但到底是众矢之的，消耗必定大。这几块炭是我省下来的，好歹能顶个一日半日。”

  苏凝晚看了一眼包裹，那几块明显是从份例里硬抠出来的，心头微微一软。

  这傻丫头，这种时候了，不想着自己怎么保暖，还惦记着给这边送物资。

  “拿回去自己用。”

  她语气软了几分，“小栗子昨晚搬空了半个内务府的库房，够咱们撑过这个冬天。倒是你……一路从闻香榭过来，可有见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闻香榭地处偏僻，一路过来要经过不少低位嫔妃的居所，最能瞧见这后宫的乱象。

  闻言，沈容曦面色骤变，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事，瞳孔微微收缩。

  “有。经过丽嫔她们那几处，都是哭闹声，但唯独翠微宫，静得吓人。”

  苏凝晚眉梢一挑：“翠微宫？你是说那个从不出来走动的孟嫔？”

  “就是她。”

  沈容曦连连点头，语气略带急促，“我为了躲开巡夜的禁军，特意绕了翠微宫的后墙。里面太安静了，一点人声都没有，只有泼水的声音。而且，我闻到冲鼻子的酸醋味，还有烈酒的味道。”

  她顿了顿，小声说，“我透过门缝瞄了一眼。那孟嫔宫里的太监宫女，脸上都蒙着好几层怪模怪样的白布，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正在往排水沟和墙角撒生石灰粉。”

  苏凝晚原本慵懒倚着的身子，终于缓缓坐直了。

  醋熏。

  烈酒擦拭。

  蒙面口罩。

  生石灰阻断。

  在这满宫的人都在求神拜佛，把瘟疫当鬼怪驱赶的时候，竟然有人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建立了科学严密的防疫体系？

  苏凝晚迅速在记忆里搜索关于孟婉兮的信息。

  原书中，这是个因为家族刚正而被皇帝冷落的边缘人物，出场没两章就病死了。

  现在看来，这哪是什么边缘人物，这分明是个还没来得及发光就被埋没的理科人才。

  “而且……”沈容曦咽了口唾沫，神情复杂，“我看见她手里拿着纸笔，坐在院子当中的风口上，盯着那口水井…算账。”

  “她在记录每一桶打上来的水，还有每一车运出去的泔水。那个眼神，比慎刑司的掌事还要吓人。”

  “算账？”

  苏凝晚眼中精光大盛。

  流行病学调查，物资流向监控，源头溯源。

  她一直在发愁，光靠宝珠和小栗子的执行力，只能守，不能攻。

  要想真正解决这场瘟疫，甚至借此翻盘，她太缺一个逻辑缜密，能处理海量数据的“执行总监”了。

  “容曦。”

  苏凝晚忽然站起身，从案几下的暗格里抽出本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厚账册。

  “这回还得辛苦你，再跑一趟。”

  沈容曦一愣：“去哪？”

  “翠微宫。”苏凝晚将那本封皮上写着【内务府·丙字库物资流转总录】的册子塞进沈容曦手里。

  “把这个拿给她。”

  苏凝晚走到沈容曦面前，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告诉孟婉兮，本宫这里有她手里没有的数据底单。问问她，愿不愿意为了这后宫几千条人命，来清芷宫……兼个职？”

  约莫半个时辰后，偏殿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除了沈容曦，还有一个带着一身淡淡醋酸味的身影。

  那女子穿得极为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发髻上只一根木簪，整个人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可当她踏入这金碧辉煌的暖阁时，却并未有一丝局促。

  孟婉兮的视线越过满屋的锦绣繁华，直直地落在苏凝晚面前摊开的那几张草稿纸上。

  她甚至忘了行全礼，只是微微屈膝，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娘娘这宫里，每日三次熏醋，正午通风，餐具沸煮。若是早已知晓防范之法，又何必深夜传召臣妾？”

  苏凝晚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的草图上点了点。

  “防守的法子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毒源在哪。”

  她抬眼看向这位清冷的才女：“内务府的这本烂账，我只看出银子对不上。但我猜，孟嫔你能看出点更要命的东西。”

  孟婉兮没说话，几步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沈容曦刚才带去的账册，以及她自己带来的一叠写满了数字的宣纸。

  灯火下，她的神情专注得令人害怕。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成了此刻殿内唯一的声响。

  片刻之后，那双手猛地停住。

  孟婉兮的指尖死死按在其中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在这里。”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抬头看向苏凝晚，“这三个月来，每日入库的‘糯米粉’与‘红枣’，总数是对的。但如果核对每个宫分发下去的明细，中间凭空少了二十斤。”

  “这二十斤，既没去御膳房做点心，也没烂在库房里。”

  她翻过一页纸，将那个最终的流向指给苏凝晚看，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

  “每日送往浆洗房去污用的淘米水记录里，多出了这一部分残渣的重量。这说明有人私下里处理了这批食材。”

  苏凝晚眸光骤凛：“既然不在账上，那就是私用。谁有这么大面子，能让内务府单独开小灶，还不留记录？”

  孟婉兮合上账本，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从齿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慈宁宫。”

  “咣当——”

  沈容曦手里的茶盏没拿稳，失手撞在了桌角，茶水泼了一桌子。

  “太后？！”

  她顾不得擦拭，脸色煞白地看着苏凝晚，“凝晚…太后娘娘每日睡前，都要吃两块软糯的枣泥糕……那是她老人家的习惯，雷打不动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