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孝

  商韫理了理袖口，将心头那点不着边际的念头撇开，转而问道：“你这几日往谢府走得勤，可是有什么事？不妨同叔父说说。”

  他自幼不曾真切体会过寻常人家的父辈温情，但在崔家寄住那几年，旁观崔玉檀之父如何与女儿相处，也约略知晓。

  对晚辈需得时时过问，不能全然如对待同僚或门生般约束敲打。

  崔玉檀垂眸答道：“并无要紧事。只是侄女刚从冀州回来不久，与舅舅舅母多年未见，难免多叙了些旧话家常。”

  商韫点了点头：“嗯。若真遇到什么难处，自己处置不了的，便来同我说。”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

  “过几日是你祖母生辰。府中虽不打算大办，但届时难免有些亲近官眷前来走动。你如今掌着家事，只当寻常往来招呼即可，不必过于拘礼。”

  崔玉檀闻言，心下一惊。

  商老夫人的生辰？

  若非商韫此刻提及，她竟全然不知。

  她初掌中馈，有些细微处疏忽本是常情，可若连家中长辈寿辰都遗漏了，便是大大的失职。

  偏偏，府中诸位管事，竟无一人向她禀告此事。

  她面色不由微沉：“玉檀记下了。”

  商韫转身朝书案走去，随口又道：“好了，晚些时候我还要进宫。你前几日提过的那位卫夫子，我使人探问过了，学问人品俱佳，正打算今日便下帖延请——”

  “不必了，叔父。”崔玉檀出声打断。

  商韫动作一顿，回身看她：“为何？”

  “阿琅那日同我说，”崔玉檀抬眼，语气清晰，“他想要周夫子授课。”

  “周夫子？”商韫剑眉微蹙，目露疑惑，“府中何时有位周夫子？”

  “听底下人偶然提起，似是义母娘家的一位远亲。”崔玉檀斟酌着措辞，“总之，阿琅指名道姓，只要这位周夫子。”

  “胡闹！”商韫面色一沉，蓦地起身，“学业之事，岂容孩童任性挑选？我去东厢房看看。你先回观澜院吧。”

  “是。”崔玉檀屈膝一礼，不再多言，带着阿年阿倦退出了松涛斋。

  *

  回观澜院的路上，主仆三人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

  将至一处月洞门时，忽听得假山石后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依稀听得自己的名字，崔玉檀脚步不由得放轻。

  “真不告知女郎？来日她若知晓了，岂能不恼？我们可如何是好？”一个略显焦虑的声音道。

  另一个声音老成些，带着几分无奈：“大夫人的吩咐，你敢不照办？虽说这位年轻，管起事来也颇有章法，可说到底……”那声音顿了顿，压得更低。

  “那位终究是寄居在太师府的外人。老夫人的心思，你我难道看不明白？如今得罪了大夫人，来日便是得罪了未来的太师夫人、商氏的宗妇！”

  “你得记着，这位女郎总归是要嫁出去的，日久天长，咱们还不是得在老夫人、大夫人手底下讨生活？”

  前一个声音犹豫片刻，终是叹道：“你说的……也在理。”

  假山石后脚步声窸窣，似是两人匆匆离去。

  廊下，崔玉檀静静立在原地，面上无甚表情，只一双眸子在初冬薄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幽深。

  阿年与阿倦对视一眼，皆屏息不敢出声。

  片刻，崔玉檀才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继续举步向前走去，唯有袖中指尖，微微收拢。

  “阿年，你让底下信得过的人，暗中将老夫人寿辰的一应事宜操办起来。面上只作不知，一切如常便是。”

  阿年轻轻点头，低声道：“是，女郎。奴婢省得轻重。”

  崔玉檀目光落在院前那一湖烟波上，声音轻慢：“也不知道，当初搬进这太师府，究竟是对是错。”

  阿倦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臂，温声劝慰：“女郎别多想。可若非如此，那桩棘手事，怕也没那么容易解决。”

  “女郎若是住着实在不快，左右事情已了，咱们搬出去，赁个清静小院，也未尝不可。”

  “搬出去？”崔玉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谢家根基未稳，尚需周旋。崔家旁支虎视眈眈，从未死心。”

  “前朝还有女户旧例，如今咱们出了这太师府的门，你我主仆三人，又能去何处安身立命？”

  阿倦闻言，也只得轻轻叹了口气：“若是老爷夫人还在，女郎何须为这些事烦忧伤神。”

  “时也，命也。”崔玉檀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待谢家在京城真正站稳，天高地阔，我们总能有自在的一日。”

  正说着，商明琅身边平儿气喘吁吁地跑来，满脸急色：“女郎！女郎快去东厢房瞧瞧吧！大人动了怒，要请家法责罚郎君呢！”

  崔玉檀倒是没想到商韫还能动这么大的气，带着阿年阿倦就往那边去。

  刚踏入东厢房院子，便听得里头一片哭嚷之声。

  进到屋内，只见周婉君与宋氏一人一边，抱着各自的儿子，哭得涕泪涟涟。

  商韫面色沉冷如冰，目光扫过紧抓着自己手臂的宋氏，声音里透着极力克制的寒意。

  “利害关系，儿子已向母亲陈明多次。学业非儿戏，岂能由着孩童任性，更遑论让不明底细的外姓亲戚插手？母亲若还要在此事上痴缠不休，没得落了身份！”

  宋氏被他冷冽的目光看得手一抖，却仍不肯松，哭道。

  “我就算落了身份，我也是你母亲！你如今出息了，封侯拜相，就瞧不起我的出身，一心只知追名逐利！你哪里真心想过我这个母亲？”

  “我不求你多孝顺，只求你念着你兄长当年供你读书的情分，对阿琅耐心些，莫要听了外头的谗言挑拨，这般苛待！连这点你都做不到吗？”

  这话说的扎心，但是商韫面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崔玉檀实在为他叫不屈：“祖母，您这是做什么？叔父何时对您不孝了？”

  宋氏见她进来，哭声一噎，下意识松开了抓着商韫的手，勉强端起了平日贵妇人的姿态，只是眼圈仍旧通红。

  “玉檀来了正好，快，快劝劝你叔父！阿琅不过是个孩子，一时想岔了，他竟动了家法，这如何使得！”

  一旁的周婉君却恶狠狠地瞪向神色淡然的崔玉檀，见她一身装扮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心与体面，再想起今日下人悄悄递来的消息。

  商韫为了给她寻那些衣料，府中竟大张旗鼓，耗费惊人。

  如今又是坚持要用她从崔家带来的夫子，甚至破天荒的要对阿琅用家法！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猛地拉过躲在身后的商明琅，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趁着没人注意这边，附耳低语。

  “让你叔父应了你的要求！否则不必等你叔父动手，我先打死了你，倒也干净！”

  商明琅吃痛，瑟缩了一下，抬头看向自己母亲，眼睛里充满恐惧：“母亲……”

  “快点说！”周婉君手下更加用力，面上却哭得愈发伤心欲绝。

  今日说什么，也要把儿子身边的人换成自己的心腹。

  这恶人，便让老夫人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