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怎么还乐在其中呢？

  见商韫已经理了理衣袍，准备往外走，谢峦旋即勉强维持住笑容。

  “诸位同僚赏脸了，请随我来。”

  说罢便引众人往外走，经过兄长身边时，低声提醒。

  “大哥，我去后头传话。”

  谢峤茫然地点点头：“也好，就是不知厨房可备了菜。”

  后头卢氏接了信，大吃了一惊，忙不迭地低声吩咐心腹嬷嬷。

  “快！快去厨房，让再加急备两桌席面！不，三桌！菜式按待客的上等规格，快！”

  原本设想的共桌而食是绝不可能了。

  卢氏当机立断，即刻命人将宴设之处改到更宽敞的花厅，迅速布置成一人一案。

  几个小辈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彼此交换着兴奋又敬畏的眼神。

  那可是当朝太师商韫啊！

  弱冠之年便以惊世之才入主中书，平边乱、定国策，手段雷霆却又心细如发，是真正立于权力之巅、寻常人连仰望都觉遥远的人物。

  今日竟能如此近距离得见，怎能不教人既激动又惶恐？

  花厅里，众人尚未入座。

  崔玉檀原本还在猜商韫动气了没有，听到有人叫她，立刻回头。

  见到是谢绛倾，温声道：“怎么了？”

  谢绛倾是她大舅舅的女儿，也是谢家唯一的嫡女，刚才在中堂行事颇有世家贵女的风范，崔玉檀倒是喜欢。

  “您唤太师一声叔父，可知他喜欢用些什么？”见崔玉檀目露疑惑，谢绛倾连忙补充，“我好告诉母亲让厨房准备。”

  原本还在酸崔玉檀得父母兄长疼爱，此刻为了有在商太师面前露脸的机会，谢绛倾终于劝动自己纡尊降贵，主动和崔玉檀说话了。

  崔玉檀没有察觉到敌意，蹙眉想了想：“好像并无多大喜好。”

  谢绛倾听了，心里那点不屑更浓了些，住进去这么久都不知道家中主君的喜好，想来二人也没多少相处。

  也是，她崔玉檀一个寄居的，能知道什么。

  心中把崔玉檀从头到脚都贬低了一番后，谢绛倾面上却仍是笑着的。

  崔玉檀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不知道怎么和大舅母回话，又补充了一句：“听闻喜欢喝雀舌，让大舅母备下便是。”

  谢绛倾这才微微颔首，露出满意的神色：“多谢姐姐提点。那你们先在这儿稍候，我去同母亲说一声。”

  她转身出了花厅，并未直接去寻卢氏，而是先回了自己院子。

  看着镜中一身娇艳的衣裳，她蹙了蹙眉，这颜色在商太师面前，怕是显得不够清雅庄重。

  “开箱子，把那件竹青色的襦裙取来。”

  又是重新梳洗，上妆。

  待回到花厅里的时候，还没摆膳。

  谢绛倾进来时，正瞧见她垂眸执壶的模样，不由脚步微顿。旋即，她快步上前，声音轻柔却清晰：

  “阿檀姐姐是客，怎好劳烦你做这些。”

  说着，她已自然地接过崔玉檀手中的茶壶，转向商韫，姿态优雅地敛衽一礼，才缓声道。

  “太师见谅，是晚辈们疏忽了。请让晚辈为您侍茶。”

  崔玉檀有些诧异地看着和方才判若两人的表妹，有些诧异。

  她是不是真的要换个梳头娘子了？

  见谢绛倾要来烹茶，崔玉檀巴不得躲远些。

  商韫最重规矩的一个人，她出门没报备已经够心虚了。

  若是被他发现他亲手教她烹的茶，被她忘了个七七八八，那还得了？

  坐在下首的谢琰又眼睁睁看着崔玉檀像个老鼠一样溜了回来，忍不住笑。

  “你这么怕他，还怎么住在一起？”

  崔玉檀翻了个白眼：“你怕大舅舅，怎么没见你分府别居？”

  谢琰被她一噎，耳根微热。

  他若想分府别居，除非娶亲自立门户。

  目光落在崔玉檀尚显懵懂的面容上，谢琰心中蓦地一酸。

  少年情愫暗生，偏偏眼前的人还浑然未觉。

  想起母亲曾委婉提过亲上加亲的念头，谢琰更是觉着自己的大脚趾都要红了。

  他微微抬眼，望向主位上那位气势清冷的当朝太师。

  如今，那便是玉檀名正言顺的长辈了。

  若想求娶玉檀，必得过他这关。

  谢琰暗忖，总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才好放心让他再将玉檀嫁回谢家。

  看着自己亲妹殷切的样子，谢琰知道不能再端着了。

  “你等着我给你叔父敬杯茶去！”

  前面谢峤举杯敬道：“小女玉檀，父母新丧，孤身入京，幸得太师仁厚收留照拂，免于危难。谢某身为舅父，感激不尽，借此薄茶，聊表谢意。”

  这话说得诚挚，亦是替崔玉檀正名，她并非无依无靠投奔，而是受太师恩义庇护。

  商韫执杯，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掠过安静垂眸的崔玉檀，淡声道。

  “谢尚书客气。我与崔兄有旧，玉檀亦是故人遗孤，照拂本是分内之事。她既唤我一声叔父，商家便是她的家。”

  谢琰抓住机会起身，对着商韫长揖一礼，姿态恭谨，言辞磊落。

  “晚辈谢琰，代舍妹谢过太师救命之恩，更谢太师予她安身立命之所。日后若有用得着谢家之处，谢琰定义不容辞。”

  崔玉檀看着谢琰难得的正经，又是尴尬地一身发麻，又是感动得心口酸胀不已。

  天爷，她的表兄真的长大了。

  商韫抬眼，先看向这位谢家嫡长子。

  青年朗目疏眉，身姿挺拔，气度已显沉稳。

  只是——阿檀这眼神是怎么回事？

  三言两语就感动成这样了？

  他可没忘记，刚刚人多，崔玉檀从他边上退开就直奔她表兄那里了。

  两人假作喝茶凑在一起，举着茶盏挡住脸，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谢郎君不必多礼。”商韫语气依旧平淡，却难得地多说了两句。

  “玉檀乖巧懂事，在府中也颇得老夫人喜爱。谢家子弟，果然出众。”

  谢琰谦逊道：“太师过誉。”

  他坐下时，与对面的崔玉檀目光有一瞬交接，崔玉檀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全是赞许。

  谢琰回以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再正常不过的互动，落在一直分神留意着这边的商韫眼中，怎么瞧都不顺眼。

  接下来的叙话，多围绕朝堂琐事与京中趣闻，气氛渐渐松弛。

  商韫看着两人这隔着席案，眼神却越凑越近的模样，周遭的气压仿佛都低了些许。

  和她表兄相处，就这般开心愉快？

  在太师府怎么不见她这么活泼

  那几位随行的官员敏锐地察觉到上首气氛的微妙变化，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皆有些不明所以。

  太师方才不还好好的？

  怎么忽然就黑脸了？

  这时，崔玉檀忍不住想抬手去拍谢琰的背。

  只是她刚有动作。

  “阿檀。”上首的商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注意力瞬间集中过来。

  崔玉檀动作一顿：“怎么了？”

  商韫对着她招了招手，语气是罕见的温和。

  “过来。叔父有话问你。”

  崔玉檀挪了过去。

  “你舅母家的点心可还合口？若喜欢，让泽林记下，回头府里也照着做。”

  此言一出，几位随商韫同来的官员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他们何曾见过冷情冷性的商太师，用这般纵容的语气对人说话？

  还是对一个认下没多久的侄女？

  不对啊，他不是说是故人所托，无可奈何吗？

  怎么看他还乐在其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