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族徽

作者:大耳朵怪叫牛
  平儿被她那清凌凌的目光一看,心头一紧,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能说什么?

  说小郎君今日是被吓着了,这才让大夫人说什么应什么?

  他一个下人,哪有资格置喙主子们的事?

  最终,他只能深深一揖,含糊道:“没、没事了……小的告退。”

  厅内重归寂静。

  阿年看着自家女郎沉默的侧影,忍不住低声道:“女郎,您何必应了此事,卫夫子那边好不容易等到松口。”

  “亲疏有别,人之常情。我终究是个外人。他能想起让下人来回句话,已经算是有礼数了。”

  崔玉檀站起身,走向窗边,隔着花窗,望着东厢房那边已然亮起的灯火。

  “该尽的责,我不会推。但有些路,终究得他自己走,有些跟头,也得他自己摔过了,才知疼,才知谁真心,谁假意。”

  阿倦轻轻拦住了还想再劝的阿年,上前一步,声音温软却转了话头。

  “是呢,女郎这些日子为着小郎君的事忙前忙后,奴婢们瞧着都心疼。倒是差点忘了,再过几日,便是老爷和夫人的尾七了。”

  尾七。

  崔玉檀的心口骤然一紧。

  原来,父母离她而去孤零零在这世上挣扎,已有四十九日了。

  一阵闷钝的疼痛自胸腔深处蔓延开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阿倦觑着她的神色,继续轻声道:“大舅老爷今儿还特意遣人送了信来,问询女郎,怎么来京城这些时日了,也不往谢家去走走?想来是记挂着您。”

  太师府虽然是富贵窝,女郎终究不是姓商的,有的事情就非得要血亲才能安慰一二。

  小郎君行事莽撞,惹得女郎伤心,不如出去舅家走走散散心。

  崔玉檀闻言,也知道阿倦是为她好。

  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悲恸压下去,声音有些发涩。

  “却是我失礼了。总想着舅舅们公务繁忙,怕上门叨扰,耽误正事,竟一直不曾去拜见。”

  阿倦立刻接道:“大舅老爷既主动问了,便是真心惦念。女郎不若写个帖子,明日咱们便去谢府拜访?一来全了礼数,让长辈安心;二来……散散心也是好的。”

  她话里话外,满是为自家女郎抱不平。

  自己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便要劳心劳力帮别人教养孩子,费尽心思却讨不到半点好,反遭猜忌。

  这般委屈,何苦来哉?

  倒不如随那对母子自行折腾去。

  崔玉檀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该去给舅舅们请安了。”

  她收敛心绪,安排人往谢府递了拜帖。

  谢家本贯陈郡,如今她的大舅谢峤、二舅谢峦皆在朝为官,便在长安置了宅邸,渐有将家族重心北移之势。

  外祖父、外祖母年事已高,并未随迁,仍居陈郡祖宅。

  之前不去,也是考虑两位舅舅待她,自然是真心怜惜。

  两位舅母性情也算宽和,但终究隔着一层,不比血亲。

  自己身戴重孝,按礼不宜多走动,恐惹人忌讳。

  索性主动做个不懂事的孩子,全了彼此的情分与体面。

  此番舅舅主动问起,她若再不上门,便是真的失礼了。

  谢家大舅舅谢峤此前外放巡察,如今递信过来,想来是公务暂告段落,回了京城。

  长辈既已开口,她这做晚辈的,无论如何也该去露个面,报声平安。

  “明日要去谢府,辛苦你二人去库里挑拣些合宜的礼品吧。舅父们清贵,不必奢华,重在心意雅正。”

  阿年与阿倦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女郎这是想独自静一静。

  二人轻声应了,阿年仔细地将温着的茶水斟满,搁在她手边最趁手的位置。

  阿倦则悄步检查了窗棂是否关严,免得夜风侵扰。

  做完这些,她们无声地敛衽一礼,便静静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崔玉檀并未立刻动弹,仍坐在原处。良久,她才缓缓起身,移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减了许多的脸庞。

  眉眼依旧秾丽,却因连日劳心与刻意不施脂粉,铜镜中眉眼间已染上几分倦色。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眸光幽幽,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寂寂地投在锦毯上。

  殉葬一事,之所以不求舅家,也不往那边去,固然有身戴重孝,恐惹忌讳的顾虑。

  但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权势。

  外祖年事已高,早已不管事。

  如今正值朝中风云变幻,权力更迭的紧要关口。

  谢家虽是累世名门,但在上京这潭深水里,根基远不如在陈郡时稳固。

  两位舅舅此番入京,堪称背水一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容不得半点闪失。

  她住进太师府,聪明人自然嗅得到其中的意味。

  这本身,就是对谢家的一种无声支撑,能让那些观望者多几分忌惮,让舅舅们少几分明枪暗箭。

  与其让舅家为难,不如就让她暂且待在太师府这片屋檐下做个挟恩图报的小人吧。

  借着商韫对父亲的旧谊,凭着侄女的名份,至少在这里,她还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安排生活。

  来日若真想通了,要离开,

  这偌大的太师府,想必……也没人会拦她。

  *

  翌日一早,阿倦捧着两册马车徽记的图样来请示:“女郎,车驾已备好。是用咱们崔家旧日的徽记,还是……用太师府的?”

  崔玉檀目光在代表崔氏的青色鸾鸟与商家玄底金纹的狻猊纹样上停留一瞬,指尖轻轻点在后者之上。

  “用太师府的。”

  阿倦微讶,抬眼看向自家女郎。

  崔玉檀并未解释,只垂下眼眸,理了理素白的袖口。

  既已名正言顺入了商氏族谱,顶着太师义女的名头出门,再用崔家旧徽,反显犹疑暧昧。

  既要让谢家舅舅们安心,也要让这上京城里暗中窥探的眼睛看清楚。

  如今站在商家车驾前的,是谢尚书的外甥女,更是商太师府中新立的嫡女。

  车马最终停在垂花门前。

  车身是沉肃的玄黑,帷幔用了极厚重的月白云锦,车辕两侧悬着的鎏金铜灯擦得一尘不染。

  最醒目的便是车厢一侧赫然绘制的商家狻猊族徽——玄底衬金,威严内敛,无声宣示着归属。

  随行的仆从、嬷嬷,多是崔家旧人。

  侍卫人数不多,但都是一色青灰劲装,腰佩制式长刀,分列两侧,目光沉静扫视四周,沉默中自有一股久经训练的锐气。

  这番阵仗任谁见了,都挑不出半分失仪之处,绝不堕任何一家的门风。

  几名健仆抬上六只紫檀木礼匣。

  一切准备就绪后,阿年扶着崔玉檀自门内缓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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