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么阿檀呢?
作者:大耳朵怪叫牛
“虽说我不喜义母行事,但她守寡多年,如今乍然要与亲生骨肉分离,心中难免不舍,有些失态也在情理之中。您也不必为此过于烦扰。”
她语调从容,思虑周全,俨然一副久经世故,深谙宅院人情往来的模样。
商韫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烛火摇曳,勾勒出她已褪尽稚气的轮廓。
那眉眼神态间透出的持重,那权衡利弊后的宽宥口吻,让他心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陌生的滞闷。
她何时,竟有了这般如同在深宅中浸淫多年的妇人般的取舍?
若她将来嫁与他人,生儿育女,是否也会如周氏一般,将全副心神系于夫君与孩儿身上?
也会因那所谓的舐犊之情,失了是非分寸,变得盲目而偏私?
这想法来得突兀,甚至无理。
可它一旦冒头,竟裹挟着一股自己都未明了的烦躁,沉沉地堵在喉间。
心随意动,那句盘旋在舌尖的话,竟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滑了出来:
“那么阿檀呢?”
他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低哑了几分。
“来日你若有了自己的孩子,可也会……如此?”
话一出口,连商韫自己都怔住了。
僭越了。
这绝非一个长辈,该对待字闺中的晚辈问出的话。
崔玉檀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住。
方才的沉稳持重瞬间碎裂,被猝不及防的羞窘和慌乱取代,脸颊迅速漫上薄红。
“韫、叔父……”她舌头打结,眼神飘忽无处安放,“说、说些什么了,这话怎好问得……”
商韫倏然收回视线,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拳起手,抵在唇边,极轻地咳了一声,借以掩饰那一抹失态。
“是我失言了。”
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冷清,将那片刻不该有的波澜尽数压下,仿佛刚才那突兀的一问,不过是夜风偶然送来的错觉。
崔玉檀却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鬓边发簪,又低头,目光游移地检视着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末了,竟转身面向一旁的博古架,指尖细细摩挲着架子,仿佛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时手忙脚乱的。
“对了,我……我先去东厢房看看阿琅安置得如何了。”
崔玉檀终于找到逃离的借口,不等商韫回答,脚步已悄悄挪向门边:“叔父也早些歇息吧。”
说罢,几乎不敢再看商韫一眼,便匆匆福了一礼,裙裾轻摆,像一只受惊的蝶,快速退出了这片独属商韫的地盘。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商韫独自留在原地,方才抵着下唇的拳缓缓松开。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静默了许久。
忽地,唇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丝恍然。
原来……竟是这种心思。
他想起许多年前,崔兄还在世时,某次酒后谈及爱女,曾拍着他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感叹:
“韫弟,你尚未成家,不知为人父母之心。我这玉檀儿,如今看着她小小一团在眼前晃,便已开始发愁,来日不知要被哪个混账小子娶了去,一想便觉揪心不舍。”
那时他听了,只觉崔兄醉后言辞夸张,儿女婚事乃人伦常理,何来如此浓烈的不舍?
甚至觉得那份过于细腻的牵绊,有些难以理喻。
原来,竟是这般。
无关风月,超乎常伦,却又如此自然而顽固。
是一种看到亲手照料的花木终将移栽别处时,那份清晰的不适与留恋。
是一种习惯了某道身影在目之所及处鲜活灵动后,对可能到来的空空荡荡的未来的隐约抗拒。
可笑的是,崔兄那是十余年朝夕相处,血脉相连的父女深情。
而他呢?
不过才将人接到身边,养了这些时日,竟也生出了不舍。
不舍她将来或许会为他人盲目,不舍她终将冠以他姓,成为旁人室中娇客,更不舍那点鲜活生气,在另一个男人的影响下,被另一种全然陌生的人生覆盖与湮没。
慈父心肠作祟,也难怪他会失了往日的分寸。
*
崔玉檀领着人往东厢房去。
说是东厢,实则自成一院。
从正房一侧的垂花门进去,里头另有一番天地。
三间正房朝向不错,两侧各带一间耳房。
院子虽不算阔大,却砌了精巧的鱼池假山,移栽了几株耐寒的花木,显得清幽别致。
从这里能望见正房松涛斋的屋檐,但中间隔着一道粉墙与数丛修竹,距离恰到好处地保持了独立与清静。
阿年正领着几个崔家带来的稳妥仆妇忙碌布置。
因商韫有令,先前在秋合院伺候商明琅的人一个不许跟来,一应人手器物都需重新安排。
崔玉檀顾不上歇息,一面帮着查看房内陈设是否齐全妥当,一面又要急着选定近身伺候的人选。
一转头,便看见商明琅绷着小脸,独自站在廊柱旁,抿着嘴,一副气鼓鼓又强装镇定的模样。
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这般赌气的神态,竟让崔玉檀觉得有些可爱。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揉揉他的发顶。
商明琅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一缩,躲开了她的手,黑亮的眼睛里写满戒备与毫不掩饰的厌烦:“别碰我!别以为叔父眼下听你的,我就怕了你!”
崔玉檀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怔,随即眉梢轻挑,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哟,小家伙脾气还挺大。”
“莫气了,阿姊带你去选下人。往后在你身边近身伺候的,总得你自己瞧着顺眼才行。”
“你……你才不是我阿姊!”
崔玉檀闻言,脚步未停,只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眼中笑意盈盈。
“嗯,和你叔父真像。犟起来的时候,那神态,那不肯低头的劲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商明琅听她提到叔父,小耳朵不自觉地竖了竖,隐约觉得这似乎不是坏话。
却听崔玉檀接着悠悠道:“只是到底是年岁小了些,思考起问题来,难免还带着一股孩子气。”
她笑了笑,那笑意浅浅的,落在商明琅眼里,却莫名有种被看轻了的不爽:“你什么意思?!”
“只听得进顺耳的,辨不出话里的真意。说你脾气大,便是真觉得你行事不过脑子,我肯带你去选人,才是真当你是需要学着立起来的小郎君。这都分不清,可不是孩子气么?”
商明琅本就聪慧敏感,立刻品出了话中的意思。
这崔家女郎,明着说她像叔父,实际是说他又倔又蠢!
一时间,商明琅的小脸涨得更红,却又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话来反驳,只能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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